严德贵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又堆了起来,从台阶上迎下两步。
“何大姐,来得正好!今儿这个会,就等您来说清楚呢。”
“说清楚好。”何金枝回头,“长河,卸车。”
礼堂门口,顾长河跟秀兰从车斗上往下递包袱,一捆一捆码了半截台阶。进门的工人都绕着走,有人指指点点:“做砸了还有脸拉来?”
礼堂里八百多号人,长条凳一排挨一排。厂长年纪大了,坐在台上当中打瞌睡。
严德贵讲了半个钟头,讲今年卖了多少吨酒,讲明年上新灌装线。讲到最后,他把稿子一放,叹了口气。
“还有个事儿。今年的劳保,发不下来了。让供销科老葛说。”
老葛拎着一件蓝工作服上台,往桌上一抖:“今年工作服交给城东一个个体户做,兜口歪,裤腰大,线头一大把,八百套全不合格!”
他手指头往台下一戳,戳着最后一排过道边上的何金枝:“就是她家做的!”
前排一个胖大嫂扭过身子,嗓门比谁都尖:“俺家那口子就等这身衣裳过年呢!缺德不缺德!”
后头装卸班有个精瘦的小伙子把一把瓜子皮朝过道扔过来,落在何金枝棉袄上,扔完了还冲旁边的人挤眼睛。
秀兰坐在她妈旁边,两只手在膝盖上握成了拳头。
何金枝把瓜子皮一片一片拈下来,站在过道里冲门口喊:“长河,搬进来!”
顾长河和他舅、王小凤一人扛一捆包袱,顺着过道一路送到头几排跟前。
何金枝解开一捆,抖出一件,往离得最近的工人怀里一塞。
“我是做买卖的,不会讲话。做得好不好,我说了不算,老葛说了也不算。你穿上试试。”
那是个装卸班的汉子,膀大腰圆,扭头看左右,旁边的人推他:“穿啊!怕啥!”
他把棉袄一脱,工作服往身上一套,胳膊抡了两圈,往下蹲了两回,后背一点不绷。
“嘿!”他拍了拍胸口两个兜,“这兜能揣俩馒头!”
刚才骂缺德的那个胖大嫂伸手就去抢第二件:“给我也拿一件,我给俺家那口子比比!”
何金枝一件一件往外递:“中号的,大姐你试。小号的,后生你试。”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工人翻来覆去看袖口,扯着嗓子冲台上喊:“老葛!往年外地那批洗一水缩一寸,胳肢窝一穿就开线!这批你管它叫不合格?”
老葛举着那件工作服直嚷:“标准是兜口离领口四寸,她这是四寸二!差两分!”
装卸班那汉子笑出了声:“两分你也瞅得出来?你那眼睛比尺子还准?”
老葛的脸上挂不住了,冲台下吼:“你们懂个啥!验货是供销科的事!”
秀兰站起来了。
她抱着那个缠着三道绿线的蓝包袱,一步一步走到台前,把样衣摊在台沿上,又掏出一把皮尺递上去。
“葛师傅,这是您厂里送来的样衣。您自个儿量。”
老葛盯着皮尺,两只手背在身后。
老工人一拍大腿:“量啊!不敢量是咋的?”
刚才扔瓜子皮那个小伙子也跟着起哄:“葛科长,量!量完了我们好回家过年!”
老葛只好接过去,弯腰往样衣上一比。
比完了,他嘴张了张,半天憋出一句:“四……四寸二。”
那胖大嫂第一个笑岔了气:“闹半天,是你自个儿厂里的样衣歪了!”
老葛梗着脖子:“那、那是样衣做歪了……”
“样衣做歪了,你拿歪样衣去验人家的货?”老工人啐了一口,“老葛,你这供销科干了十几年,干到狗肚子里去了!”
秀兰把蓝皮本子翻开往台沿上一放:“十二月十八号葛师傅来验货,当面量过样衣,也是四寸二。我们请他签字,他不签。这一页底下,是我们十九个人的手印。”
老工人凑过去瞅了一眼那半页红手印,扭过头,直勾勾地看着台上的严德贵。
严德贵慢慢站起来,冲台下压了压手,扭头瞪了老葛一眼。
“这事是供销科工作不细,冤枉了何大姐。老葛,回头写检查!今年劳保照发,过年前一人一身新工作服!”
老葛张着嘴看他,那张脸五颜六色的,一个“厂长”卡在嗓子眼里。
严德贵从台上下来,走到何金枝跟前,压低了嗓门,笑容一点没变。
“何大姐,好手段。咱俩的事,回头再慢慢说。”
何金枝抬眼看着他,嗓门不高。
“严厂长,咱俩之间,就一张合同的事。”她说,“尾款十天之内结清,合同上写着呢。”
严德贵镜片后头的眼睛眯了一下。
礼堂大门“吱呀”一声让人推开了。
门口站着个老太太,头巾让风吹歪了,怀里抱着个相框,紧紧贴在心口上。
她身后是冯二柱,冯二柱身后,站着两个穿警服的公安。
装卸班那汉子刚把工作服扣子扣上,手停在半截:“那不是冯二柱吗?他不是让厂里清退了?”
冯老太顺着过道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到严德贵跟前三四步远站住,把相框往前一举。
相框里那个梳齐耳短发的年轻媳妇,抱着满月的孩子,冲着礼堂里的人笑。
“严德贵。”冯老太嗓子都劈了,“我闺女沾一口酒,浑身就起疙瘩,喘不上气,公社卫生院的本子上写着,终身禁酒。”
“她咋会半夜喝醉了,自个儿下酒窖?”
前排那个胖大嫂手里的工作服“啪嗒”掉在了地上。
严德贵往后退了半步,嗓门还稳着:“同志,冯家的事三年前就有结论了,家属自个儿按过手印……”
走在前头那个国字脸的公安亮了亮证件:“城西派出所,周建民。冯秀梅死亡一事,家属提供了新材料,卫生院两位大夫我们昨天已经找过了。严德贵,跟我们回所里说清楚。”
严德贵那张斯斯文文的脸变了形,冲冯二柱吼:“冯二柱!你个白眼狼!我白养你三年……”
冯二柱往前走了一步,眼睛越过严德贵的脸往下落,落在他腰上。
皮带上挂着一串钥匙,当中一把黄铜的,比别的都大一圈。
“姐夫,酒窖那把铜锁的钥匙,你今儿腰上还挂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