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
阎解成找来两只粗瓷大碗,把大号铝饭盒里的红烧肉倒出大半,又把网兜里的白面大馒头捡了四个搁在笸箩里。
刘成拉过一条条凳坐下,打量着屋里简陋的陈设。
屋里除了两张板铺和一个瘸腿的方桌,连个正经柜子都没有。
“解成,坐下说话。”
刘成把手里的空网兜卷巴卷巴塞进挎包。
阎解成搓着粗糙的手掌,规规矩矩站在方桌边上。
“师傅,您和师姐快喝口热水,屋里冷,委屈您二位了。”
阎解放端来两只缺口的白瓷茶缸,放在桌上,乖巧地退到床沿边。
刘成端起茶缸吹了吹热气,抬眼看着阎解成。
“刚才前院的事我都看在眼里。你现在既然是我刘成的徒弟,那以后遇到啥难处,别一个人死扛着。车间里的活计我教你,家里的事儿,只要我能帮上忙的,我肯定帮一把。”
刘玉华大马金刀地坐在另一张长凳上,把棉袄袖子往上一掳,露出结实的手腕。
“听见我爹说的没?还有我呢!以后厂里或者这院里,谁要是敢欺负你,你直接找师姐。你瞧我揍不揍他就完事了!”
刘玉华一拍桌子,震得茶缸里的水晃出几滴。
“就刚才那个嘴碎的何雨柱,厂里大小也是个食堂主任,平日里狂得没边。今天怎么样?还不是照样在雪地里给我趴着!”
阎解成两只手在大腿两侧攥紧,胸口一阵起伏,眼眶泛出红晕。
“师傅,师姐,我记下了。我打小到大……我亲爹都没跟我说过这些掏心窝子的话。”
站在床边的阎解旷吸了吸鼻子,小声插了一句。
“刘师傅,我哥为了护着我们俩,天天在厂里啃冷窝头。”
“胡说什么呢!”阎解成回头瞪了三弟一眼。
刘成放下茶缸,摆了摆手。
“孩子没说错。有担当是好事,但肚子得填饱。下个月考核,厂里要查平锉的基本功,你手腕没力气可过不了关。”
刘成站起身,整了整棉袄领子。
“行了,天色不早了,七车间明天一早还有一批铸件要清点,我们就先回去了。剩下的红烧肉和馒头,你们哥仨趁热吃。”
阎解成赶忙跨步上前,伸手去扶刘成的胳膊。
“师傅,师姐,我送你们出去。”
阎解放和阎解旷也赶紧穿上布鞋,跟在后头。
屋门拉开,一股寒气迎面扑来。
三兄弟一路簇拥着刘成和刘玉华直奔大门外走去。
前院正房里。
阎埠贵趴在窗框边上,把窗纸抠开的那个小窟窿贴在眼皮子底下。
他两只眼睛瞪得溜圆,眼珠子跟着院里几道人影挪动。
三大妈站在他身后,手里捏着针线簸箕。
“老头子,瞧见啥了?人走了没?”
阎埠贵咬着后槽牙,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里,憋得直哼哼。
“走了!送出大门了!”
阎埠贵直起身子,双手往后腰一背,原地转了两个圈。
“你瞅瞅!你出去瞅瞅!三个白眼狼,笑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三个是刘成的亲儿子呢!”
三大妈叹了口气。
“人家刘师傅大晚上给送了红烧肉,还送了白面大馒头,他们能不乐呵吗?”
一听到“红烧肉”三个字,阎埠贵感觉舌头根子泛起一阵阵酸水。
“红烧肉……那可是两整盒红烧肉啊!少说也有一斤半纯肉!放了酱油和白糖炖得喷香,全便宜了那三个忤逆子!”
阎埠贵走到方桌前,指着桌上半碗凉透的棒子面糊糊。
“我天天在学校备课批改作业,累死累活就喝这个!那胖丫头骂我是老白眼狼,阎解成就在旁边干看着,连一句拦着的话都不说!没良心,全是没良心的白眼狼!”
三大妈放下手里的鞋底,劝了一句。
“刚才二大爷收走你那十块钱,你也是该给。王主任定下的规矩,你不给,人家真去学校找领导,你这工作不就悬了?”
阎埠贵狠狠一跺脚。
“我心疼的不是那十块钱!我是恨那红烧肉我连一片都没沾着!那肉香味……顺着门缝往屋里钻,闻得我心里跟猫抓一样难受!”
正说着话,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西厢房的三兄弟送完人,脚步轻快地拐回了屋,房门砰的一声合上。
没过两分钟,隔壁西厢房的小烟囱里冒出青烟。
浓郁的肉香味伴着热气,再度从窗缝里挤了进来。
阎埠贵把鼻子凑到门缝边上,用力吸了两大口,腮帮子的酸水越聚越多。
“造孽啊!真是造孽!吃肉也不怕噎着!”
阎埠贵气得抓起桌上的粗瓷碗,把剩下的半碗凉玉米面糊糊一口倒进嘴里,噎得直翻白眼。
四合院外的大街上。
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
路灯洒下昏黄的光晕,把刘成和刘玉华的身影拉得老长。
刘成背着手走在前面,放慢了脚步。
刘玉华提着空了的饭盒,跟在身侧,嘴里还在哼着七车间常放的劳动号子。
刘成侧过头,上下打量了闺女两眼。
“玉华。”
“啊?爹,咋了?”
刘成轻咳一声,右手搭在挎包带子上。
“你老实跟爹交个底,你今晚非要蒸两斤白面馒头,又让你娘把家里存的那块五花肉全给炖了,颠颠跑这一趟……你是不是看上阎解成了?”
刘玉华脚下一绊,手里的饭盒差点砸在脚面上。
那张圆润的脸庞腾地一下红透了,顺着耳根子直烧到脖颈。
她把饭盒往身后一藏,狠狠跺了跺脚。
“爹!你说什么胡话呢!怎么这么老不正经!”
刘玉华把头扭向一边,大嗓门有些发虚。
“我那是……那是看他可怜!一个大小伙子带着俩弟弟,连口干粮都吃不上。我当师姐的,照应师弟一下怎么了?您别在这瞎琢磨!”
刘成看着闺女这副模样,呵呵笑了两声。
知女莫若父,这丫头平日在车间里跟男工打成一片,嗓门大,脾气直,何曾露出过这种小女儿情态?
“行了,你是我闺女,你眨眨眼我就知道你想放啥屁。”
刘成收敛了笑意,步子慢下来,语气变得平缓。
“解成这小伙子,品行没得挑。心肠正,肯吃苦,在废料台站规矩桩,两个时辰下来一声不吭,手上骨架子正,是个能学出八级钳工的好苗子。”
刘玉华转过头,小声接了一句。
“他人也孝顺……就是摊上那么个吸血的爹。”
“可不是嘛。”刘成叹了一口气,“家里分了房,他一个人带着俩弟弟,过日子是难了点。但他要是真能撑过去,往后是个顶门立户的硬汉子。”
说到这儿,刘成停下脚步,转过身认真地打量着自己的亲闺女。
刘玉华穿着宽大的工装棉袄,身形粗壮,两膀子肉比车间普通小伙子还要厚实一圈。
刘成伸出两根手指,在半空比划了一下。
“解成那模样长得周正,个头也不矮。可你瞧瞧你自己。”
刘玉华愣住了。
“我怎么了?我能吃能干,车间里搬两百斤铁轨我都不带喘大气的!”
刘成抬手拍了拍闺女厚实的肩膀。
“过日子不是去码头扛大包。你这体格子,站阎解成身边,能把他整个人都遮得严严实实!就你这腰围,快赶上那三道箍的大水桶了!”
刘玉华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刘成继续说道。
“你小时候练八极拳,师父让你放开肚子吃,那是长骨架练力气。现在你都二十了,还是顿顿三个大馒头、半斤肥肉往下咽。平日里在车间看着神气,真要说到成家,哪个小伙子瞧见你不犯怵?人家那是娶媳妇,不是请个门神回去镇宅!”
刘玉华咬着下唇,低头看着自己脚上肥大的劳保翻毛皮鞋。
积雪被她脚尖碾得粉碎。
“解成刚才看着你那一拳头,眼里都是躲着的。”
刘成语气放轻了些,伸手拂去闺女肩头的落雪。
“你要是真动了这门心思,你就得有个大姑娘的模样。把嘴管一管,身上的肥膘减掉两圈。你要是瘦下来,脸盘子原本就不差,那才是真正配得上人家。”
冷风刮过空荡荡的街道,吹得街边的柳树枝条胡乱晃荡。
刘成转过身,继续迈步往前走。
刘玉华站在路灯杆子底下,拎着空饭盒的手指慢慢捏紧。
脑海里浮现出阎解成刚才在西厢房接茶缸时,那双瘦弱而骨节分明的手,还有他说话时专注的目光。
再想起刚刚在前院何雨柱脱口而出的那句难听话。
刘玉华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进胸腔。
她抬起头,迈开大步追上前面的刘成,脚下的步子踏在雪地里,踩出一个个深陷的脚印,整张脸庞上的羞涩全数褪去,神情变得无比决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