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
棒梗攥着五毛钱纸币,一溜烟蹿进供销社。
柜台前排着不少大人,棒梗仗着个头小,泥鳅一样从人胳膊底下挤进去,啪地把钱拍在木头台面上。
“售货员阿姨,来两挂小洋鞭,再称一毛钱的水果硬糖!”
售货员斜着眼瞅了他一眼,手脚麻利地从木架上拽下两排红纸小鞭炮,又从玻璃罐子里抓出十颗彩色糖纸包着的硬糖,往油纸上一包:“四毛钱的鞭,一毛钱十块糖,正好五毛。拿好走人,别挤碎了玻璃!”
棒梗把两百个小洋鞭揣进左边兜,十块糖塞进右边兜。
两只手插在外套里死死护着,他迈开两条腿,一路小跑回了四合院。
跨进中院自家屋门,棒梗没像往常那样扯着嗓子要火柴,反倒放轻了脚步。
屋里头,贾东旭正坐在板凳上抽烟,秦淮茹在旁边揉棒子面,贾张氏还在抹着她那个小木匣子。
棒梗走上前,从右兜里摸出一块红色糖纸的硬糖,剥开糖纸,踮起脚尖直接递到贾张氏嘴唇边。
“奶奶,您吃糖,可甜了。”
贾张氏愣了一下,嘴巴下意识微张,那块硬水果糖就滑进了嘴里。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贾张氏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笑得挤成了一朵菊花。
“哎哟,我的乖孙子!这供销社的水果糖就是甜!你这孩子,咋还舍得给奶奶买糖吃呢?”
棒梗咧嘴笑笑,又转过身,掏出两块糖,分别塞进贾东旭和秦淮茹手里:“爸,妈,你们也甜甜嘴。”
最后,他又摸出一块糖,塞在秦淮茹的围裙兜里:“妈,这块留着,待会儿拿开水化了,给小当喂两口甜水喝。”
秦淮茹拿着糖,眼眶微微发热,抬手摸了摸棒梗的脑袋:“棒梗懂事了,真知道心疼人了。”
贾东旭嘴里含着糖块,看着站在地当央的儿子,越看越顺眼。
他在轧钢厂当学徒工,整天被师傅呼来喝去,回了院里又被何雨柱和陈安压得抬不起头,难得在家里体会到这股当老子的威风。
“好小子,这回办得像个爷们儿!”贾东旭把烟抽完,扔在地上,用脚踩灭,伸手摸进棉袄内衬兜,掏出三毛钱毛票,拍在棒梗手里,“拿着!老子赏你的!过年去买点想吃的!”
棒梗赶紧把钱攥进兜里,嘴甜得抹了蜜:“谢谢爸!我肯定不乱花!”
低着头退到里屋炕边,棒梗小手在兜里摸着那三毛钱,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四分钱的糖,换回来整整三毛钱现钞。
这买卖划算透了。
这一招,全是他瞅着何雨柱跟许大茂学来的。那俩人在陈安跟前鞍前马后,端茶递水说好话,转头就得了天大的便宜,何雨柱升了官,许大茂的日子也越来越好了。
棒梗暗暗琢磨,只要把家里这仨大人哄得高高兴兴,钱自然会往自己兜里钻,何必再去冒着被亲爹打断腿的风险偷鸡摸狗?
他爬上炕,小心翼翼把两挂小洋鞭拿出来。
两百个连在一起的红纸小鞭,散发着呛鼻又诱人的硝石味。棒梗拿剪刀顺着引线轻轻剪,一个一个拆下来,先数出五十个装进外兜,剩下的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藏进炕席底下的夹缝里。
“爸,给我点根线香呗,我出去放鞭炮。”
贾东旭心情正好,从灶台旁边抽出一根祭祖用的细线香,凑在煤炉子上引着,递给儿子:“小心点手,别炸着袄子!”
“知道啦!”
棒梗捏着冒红光的线香,兜里揣着五十个散装小洋鞭,蹦跶着出了家门。
到了中院空地上,棒梗挑了块背风的雪窝子。
他掏出一枚小洋鞭,插进积雪里,只露出半截灰白色的引线。右手捏着线香凑过去,火星一碰,嗤的一声冒出青烟。
棒梗扭头就跑,捂着耳朵蹲在台阶上。
“啪!”
一声清脆的爆响,雪沫子四溅开来,在白茫茫的雪地上炸出一个焦黑的小坑。
刺鼻的火药味顺着寒风漫开。
“好响!”棒梗兴奋地拍着大腿。
胡同里几个正踢毽子的半大小子全被这声响动引了过来,围在月亮门旁边伸长脖子瞅着。
前院西厢房的门帘被掀开一条缝。
阎解旷缩着脖子溜了出来。他今年十三,比棒梗大三岁,个头抽得高,身上那件旧棉袄却短得盖不住手腕,冻得两手通红。
阎家这几天过得惨淡至极。
前天阎埠贵为了半个窝头抄起扫帚抽他和二哥,到现在他屁股蛋子上还泛着青紫。
家里除了见底的棒子面稀饭,连块油渣都见不着,更别提买鞭炮了。
阎解旷站在游廊柱子后头,两只眼睛死死盯着棒梗的兜。
棒梗每从兜里掏出一枚红皮小洋鞭,阎解旷的喉结就上下滚一下。
“啪!”又是一声脆响,一个破瓦罐被炸得跳起来半寸高。
周围几个邻居家的小孩拍手叫好,满眼都是羡慕。棒梗双手叉着腰,下巴扬得高高的,像个打胜仗的小将军,得意得直晃脑门。
阎解旷牙齿咬得咯咯响。
凭什么啊?
贾东旭在厂里也就是个学徒工,连定量粮都不够吃,这棒梗凭什么能揣着一大把鞭炮在大院里显摆?
自己亲爹好歹是个教书的人民教师,自己却连根洋落都捞不着!
阎解旷把双手缩进袖口,脚底下蹭着碎步,悄没声息地往棒梗身后挪。
棒梗正蹲在地上,低头用雪堆一个小堡垒,打算把洋鞭埋进雪堆深处炸个大窟窿。线香搁在一旁的石阶上,冒着细细的灰烟。
阎解旷瞅准机会,两步跨上前,猛地弯腰,伸手就往棒梗敞开的右大衣兜里掏!
他的手指刚碰到冰凉光滑的鞭炮引线,棒梗警惕地往旁边一滚。
刺啦一声,棒梗的外套口袋被扯裂了一道口子,三个小洋鞭骨碌碌滚落到雪地里。
“阎解旷!你抢我东西!”棒梗整个人从地上弹起来,双手死死捂住裤兜,两只圆眼瞪得溜圆。
阎解旷没掏到大头,只抢到了地上滚落的三个鞭炮。他一把抓进掌心,反手塞进自己棉裤兜,梗着脖子冷哼:
“谁抢你东西了?掉在地上的,那就是没主的东西!我捡着就是我的!”
“放屁!那是我的兜,你伸手掏的!”棒梗气得小脸通红。
要是换成贾东旭打断他腿之前,棒梗早就扑上去跟阎解旷撕咬在一起了。
但现在,他脑子里瞬间闪过贾东旭那根沉重的大木棍,还有陈安冷冰冰的眼神。
在院里动手打架,不管谁有理,最后都没好果子吃。
棒梗深吸了一口气,没有扑上去动手,反而扯开嗓子冲着后院大喊:“二大爷!三大爷!院里有人抢东西啦!”
这一嗓子尖锐刺耳,穿透力极强。
阎解旷脸色唰地变白。他万万没想到平时属刺猬的棒梗竟然不动手,直接喊大人!
“小兔崽子,你闭嘴!”阎解旷伸手想去捂棒梗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