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安端着搪瓷盆推开东跨院的门。九月份的清晨有些冷。他正准备去中院水池边洗漱,迎面撞见背着书包往外走的何雨水。
小丫头穿着昨天刚买的碎花连衣裙,脚下踩着那双白边短袜和小红皮鞋,乌黑的头发梳成两条麻花辫搭在肩头。比起昨天那个灰头土脸的样子,今天总算有了点小姑娘该有的精气神。
“雨水,你这是上学去?”陈安停住脚步。
何雨水站定,两只手下意识地揪住书包带子:“是的,舅舅。”
“初几了?”
“初一。”何雨水回答。
陈安看了一眼天色:“等我洗把脸,骑车送你过去。”
何雨水连连摆手,后退了半步:“不麻烦你了,舅舅,我跟同学约好了一起去上学。”
陈安看着小丫头的样子,没有勉强。
他把搪瓷盆搁在旁边的石锁上,右手伸进口袋里,摸出一张五块钱的纸币,连同几张全国通用的半斤粮票和肉票,直接递到何雨水面前。
“拿着。”陈安的声音不由得放柔了,眼神里满是长辈看晚辈的慈爱,“去街口买点热乎的,买两个大肉包子吃。听话,从今天起,每天早上都在外面吃饱了再去上课,别饿着自己。”
何雨水看着那几张平整的钱票,视线落在陈安的脸上。自从亲爹何大清卷铺盖跑路,她就成了这四合院里没人疼的野草。饿肚子是常态,连过年都未必能吃上一口热乎肉。现在这种被长辈放在心尖上护着、事无巨细安排妥当的依靠感,直直冲破了她的防线。
她眼眶一热,赶紧低头掩饰,双手接过钱票攥在掌心。
“谢谢舅舅。”何雨水吸了吸鼻子,转身迈着轻快的步子跑出了四合院大门。
陈安目送何雨水离开,端起盆洗漱完,转身回了家。
灶膛里的火生了起来。陈安闭眼,识海中厨圣的身影一闪而过。他没有做复杂的早饭,只是从布袋里舀了半瓢白面,加水揉面。手腕发力,面团在案板上被揉得光滑劲道。擀面杖推开,菜刀上下翻飞,切出细如牛毛的面条。起锅烧水,点了几滴香油,切了一小撮葱花。
一锅热气腾腾的阳春面出锅,面香顺着窗户飘满整个东跨院。陈安盛了一碗,拉开木椅坐下,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一碗面刚见底。东跨院门外传来一阵刺耳的自行车铃声。
“陈叔!陈叔您起了没?该上班了!”许大茂特有的破锣嗓子穿透门板,在院子里炸响。
陈安放下筷子,拿过桌上的毛巾擦了擦嘴,推门走了出去。
中院里,这会儿已经有了人。易中海正端着个掉漆的搪瓷缸子,弯着腰在水池边洗漱。
许大茂这一嗓子把易中海吓了一跳,差点没把嘴里的牙膏沫子咽下去。易中海抬头看清陈安那身笔挺的干部服,老脸上的皮肉抽动两下。他赶紧把头低下去,脊背弯得更深,顺手抓起搭在肩膀上的毛巾胡乱在脸上搓揉着,恨不得把整张老脸都埋进水池里,生怕陈安找他的麻烦。
对门的贾家单间里,贾张氏隔着脏兮兮的玻璃窗缝往外偷看。瞧见陈安那副派头,她把牙咬得咯咯响,却死死捂着棒梗的嘴,半点声音都不敢发出来。
陈安目光扫过这群人,直接略过,视线落在何家的正门上。
木门紧闭,连把锁都没挂,里面没有半点动静。
“柱子还没起?”陈安问。
许大茂推着自己的破自行车,满脸谄笑地凑上前:“陈叔,柱哥在食堂上班,不用去那么早。他们厨子平时都是八点半才晃悠过去,去早了也是在后厨坐着闲聊。”
陈安眉头蹙起。自己第一天去总务科当科长,自己的外甥在食堂里睡懒觉?这散漫的毛病不能惯。
“去,把他叫起来。”陈安下巴一扬。
许大茂一听这话两眼放光。平时他跟傻柱不对付,只有挨揍的份,今天有了陈安发话,那是拿着尚方宝剑去拔老虎胡须。
“得嘞!您看我的!”许大茂把自行车往墙根一靠,三步并作两步窜到何家门前。
他抬起双手,把何家的木板门拍得震天响。
“傻柱!太阳晒屁股了!赶紧起床!”许大茂扯开嗓子嚎,声音大得能把屋顶掀翻。
屋里没反应。
许大茂胆子更肥了,抬起脚,用皮鞋尖去踢门框:“何雨柱!快开门!上班迟到了!”
“嘎吱——”
木门从里面被人猛地一把拽开,力道极大,险些把许大茂带个跟头。
何雨柱穿着个大花裤衩,光着膀子,顶着个乱糟糟的平头。他两眼熬得通红,脸上的肌肉因为愤怒挤成一团。厨子起得晚,他正睡在兴头上被人砸门,起床气直接顶到了天灵盖。
“许大茂你今天吃错药了是不是!”何雨柱右手一把抓起门后的扫帚疙瘩,高高举起,作势就要往许大茂脑袋上砸,“我上班还早呢,你大清早敲我门干啥!想挨揍直说!”
许大茂缩起脖子,连连后退两步,手指飞快地指向站在东跨院门口的陈安,腰板瞬间挺直。
“傻柱你少跟我耍横!是陈叔让我敲的!”许大茂扯着脖子喊。
何雨柱高举的扫帚疙瘩硬生生停在半空。他顺着许大茂的手指偏过头,正好对上陈安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
何雨柱脸上的怒火消散得一干二净,握着扫帚的手指松开。扫帚掉在地上。他赶紧用手抓了两把乱发,挤出一脸讨好的干笑。
“小……小舅。您怎么起这么早啊。”何雨柱弯下腰,毫无之前的战神风范。
“过来吃饭,吃完一起去上班。”陈安转身走向东跨院。
何雨柱连滚带爬进屋套上衬衫长裤,拉着许大茂跟了进去。
石桌上摆着大半锅阳春面。葱花点缀,汤色清亮。陈安拿过两个海碗,一人盛了一大碗。
何雨柱端起碗,先吸了一口汤。汤底入喉,鲜美无比。他这个十级厨子天天在后厨跟调料打交道,却在这碗最简单的清汤面里吃出了真功夫。面条劲道弹牙,火候卡得精准至极。
“小舅,您这手艺……”何雨柱大口吞咽,连汤带面吸溜得山响,“我在丰泽园学徒的时候,我师父做的面也就这水平了!您到底还藏着多少绝活!”
许大茂嘴里塞满面条,连连点头附和:“陈叔做的饭,比国营饭店的大师傅都强!”
陈安没有理会两人的吹捧,看着他们把锅里的面扫荡干净。
“吃完把碗洗了。柱子等下坐我车。”陈安起身,推过停在屋檐下的新自行车。
两人麻利地收拾完碗筷。三人推着车,一前一后出了九十五号院的大门。
画面转到南锣鼓巷的街口。
清晨的阳光铺满青石板路,街面上满是赶着去上工的行人和学生。何雨水捏着手里的五块钱和肉票,规规矩矩地排在国营包子铺的长队后面。
轮到她时,她把钱票递进售货窗口。
“大妈,要两个大肉包子。”何雨水声音清脆。
售货员麻利地用粗糙的油纸包起两个白白胖胖、热气腾腾的肉包子,递了出来。
何雨水双手接过来,隔着油纸都能感受到那股烫手的温度。她迫不及待地张开嘴,对准包子尖咬下第一口。薄皮破开,浓郁的肉汁溢满口腔,纯正的猪肉大葱香味顺着食道暖进胃里。
她小心翼翼地咀嚼着,生怕掉下一块肉沫。一边吃,一边顺着胡同口往学校的方向走。
刚走过一个十字路口。
“雨水!”身后传来一声清脆的呼喊。
何雨水停下脚步,转过头。只见一个梳着两条长麻花辫、穿着蓝底白花布衫的女孩正快步跑过来。这是她的同班同学,也是她最好的闺蜜,于海棠。
于海棠几步跑到近前,刚想开口打招呼,视线却直勾勾地定在了何雨水身上。
她围着何雨水转了半圈,目光从那件剪裁合体的碎花连衣裙,一路往下,落在崭新的白边短袜和小红皮鞋上。最后,死死盯住何雨水手里那个咬开了口、正冒着肉香的国营大肉包子。
于海棠咽了一口唾沫,惊讶地张大嘴巴。
“姐妹,你这是捡钱了?”于海棠指着何雨水身上的新衣服,“这裙子可是百货大楼的紧俏货,没有布票根本买不到。你哥那点死工资,加上每个月还要接济别人,他能舍得给你买这个?”
何雨水咽下嘴里的肉包子,抬起手用手背擦去嘴角的油渍。她挺直了以往总是习惯性弯曲的单薄脊背,脸上展露出一抹从未有过的骄傲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