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循声看向了东跨院的门口。
五六个穿着轧钢厂工服的人跨过门槛。走在最前面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子，梳着大背头，穿着干部服。
他身后跟着的人，双手都没闲着。左边那人扛着一卷崭新的印花棉被铺盖；右边那人提着一对大红皮外壳的暖水瓶；后面几个更是夸张，不光端着崭新的搪瓷盆、两口黑亮的大铁锅，连锅碗瓢盆都备得齐齐整整。最末尾的小干事手里，拎着的东西可不少，肉蛋菜，米面油，量都不少。
这阵仗一出，整个东跨院立马安静了下来。
前一秒还闹哄哄的邻居们，全都直愣愣地盯着那两斤五花肉和那叠新棉被。
易中海眼皮狂跳，背在身后的双手不受控制地松开。他认出了领头的人。
那是轧钢厂后勤处处长，李怀德！
在厂里，这可是管着大伙儿吃喝拉撒的实权派，小道消息更是传得满天飞，说李处长年底就要提拔成副厂长。
易中海喉结滚了滚，刚张开嘴想打个招呼，却有人比他快了一步。
许大茂这会儿眼睛贼亮。看清是李怀德的一瞬间，他那脑瓜子转得像风车一样。他接了老爹的班在厂里当放映员，平时没少跟厂领导打交道，哪能不认识这位财神爷？再把刚才那句“陈老弟”在心里飞快地一琢磨，许大茂暗自狠狠一拍大腿。
自己这步棋，走得太准了！这大腿今天算是抱得死死的！
只见许大茂三步并作两步从人群里窜了出来，腰板顺势弯下个谄媚的弧度，满脸堆起讨好的笑，两只手还在身前使劲搓了搓。
“哎哟！李处长！您怎么亲自过来了！”许大茂小跑上前，硬生生截住了易中海想说话的势头。
李怀德停下脚步，打量了许大茂两眼，眉头微皱。“你是……放映员许大茂？”
“对对对！是我！”许大茂连连点头，顺势往陈安身边挪了半步，侧过身子，声音拔高了八度，“李处长，您可算来了！您要是再晚来一步，陈叔分到的这房子，就得被人给生吞活剥了！”
一声“陈叔”，叫得理直气壮。
何雨柱手里的袖子刚抹完眼泪，眼睛就已经不可思议地瞪圆了。听听，这孙贼一句“陈叔”叫得多自然，那股子亲昵劲儿，倒显得他何雨柱像个外人了。
李怀德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收敛起来。他看着一地杂乱的破木头，又看着地上断了腿哎哟直叫的贾东旭，再看了周围那一圈表情各异的院里人。
“陈老弟，这是怎么回事？”李怀德转向陈安，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悦，“新家怎么闹成这样？”
陈安双手插在裤兜里，表情平淡，目光在易中海和贾家人的身上扫了一圈，没有开口。
这种跟禽兽掰扯口水仗的琐事，不需要他去费口舌。
许大茂极其懂事地接过了话茬。“李处长，您听我说！这事儿简直没天理了！”
许大茂扯开嗓门，手舞足蹈地开始讲述。
“陈叔一进门，这东跨院里堆满了杂物。陈叔脾气好，让他们把破烂挪走。贾家这小子，也就是躺在地上那个贾东旭，看陈叔分了这么大的院子，眼红了！他非说自己家人口多住不下，撺掇着易中海出面，逼着陈叔把东跨院让出来，跟贾家那破单间换房！”
易中海额头上渗出冷汗，张嘴想拦：“许大茂，你不要在这里血口喷人，这都是邻里之间……”
“闭嘴！”李怀德厉声呵斥，眼神锐利地盯住易中海，“让他把话说完！”
易中海缩着脖子，一句话卡在嗓子眼，再也发不出声音。
许大茂得了特许，更是有恃无恐。
“陈叔当然不答应。这贾东旭不仅不挪东西，还先动手打人！陈叔出于无奈才伤了他的腿。易中海仗着自己是院里的一大爷，就借着腿伤这事儿，要讹陈叔一间东跨院的正房，还要陈叔再掏一百块钱赔偿！”
说到最后，许大茂双手猛地拍响胸脯，大义凛然。
“我许大茂平时就是一个正义感十足的人！我实在看不惯易中海他们合起伙来欺负老实人，正站在这儿帮陈叔说话呢！”
人群外围，一直探头探脑的刘海中终于按捺不住了。
作为九十五号院的二大爷，刘海中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当官。眼看着李怀德这个实权处长在这里发火，这可是千载难逢的露脸机会，更是踩着易中海上位的好时机。
刘海中背着手，推开挡在前面的邻居，挺着大肚子迈着八字步走上前。刚走到李怀德面前一米处，那副二大爷的架势当场收拢，背脊塌了下来，换上一副奉承的面孔。
“李处长您好您好！我是咱们院的二大爷，咱们厂的六级钳工刘海中！”刘海中伸出双手想去握手，见李怀德没搭理，赶紧在衣服上蹭了蹭收回来。
刘海中指着易中海，痛心疾首地控诉。
“李处长，许大茂说得一点都不假！老易这个人，平时在院里办事就喜欢偏袒他那个徒弟贾东旭！这种强占房子、讹人钱财的做法，我老刘第一个不答应！我刚才正准备出来制止他呢！”
陈安冷眼看着刘海中在这儿卖力表演。这个官迷打官腔、见风使舵的本事算是一流。
李怀德没心思去听刘海中表忠心。他的注意力全在许大茂说的那番话上。
随着许大茂的讲述，李怀德的脸色一寸寸黑了下去。
厂里后勤处下发红头文件、盖了钢印分出来的房子，竟然有人敢在这里明抢？陈安可是从上甘岭下来的百战老兵，是他李怀德未来的左膀右臂。
这帮不知死活的蠢货，不仅想抢陈安的房子，还在打他李怀德的脸！
易中海的脸煞白。他听着刘海中的落井下石，感受到李怀德那如刀子般的目光刮在脸上。他双腿发软，原本站得笔直的腰背也不受控制地弯了下来。
地上躺着的贾东旭也不敢哼哼了，他虽然腿疼得钻心，但脑子还没有坏。处长级别的大领导发怒，这绝不是他一个底层工人能承受得起的。
一旁的贾张氏把身子往后缩了又缩，尽力减少存在感。刚才撒泼打滚的劲头早就灰飞烟灭。
“陈老弟，让你看笑话了。”李怀德转头看向陈安，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歉意。
随后，李怀德猛地转身，目光锁定易中海和贾东旭，声音在东跨院里炸响。
“好一个互帮互助！好一个一大爷！”李怀德伸手点着易中海的鼻子，怒极反笑，“易中海，厂里的房屋分配，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你一句话，就把厂里的决定作废？拿我后勤处的房子借花献佛送给你自己的徒弟？你当这轧钢厂是你家开的？！”
易中海抖着嘴唇，汗水顺着额头的皱纹往下淌。
“李处长，您听我解释。东旭确实困难，一家四口挤在单间里，我这完全是出于邻里团结的考虑……”
“少拿团结来当挡箭牌！”李怀德大手一挥，截断了易中海的话。
他环顾四周，拔高嗓门定下调子。
“我看你们是日子过得太安逸，连纪律两个字都忘了怎么写了！陈老弟是一等功臣，昨天才转业到咱们轧钢厂！你们干出这种强占功臣房屋、讹诈勒索的丑事，放在以前，是要抓去吃枪子的！”
这句“吃枪子”一出，贾张氏吓得一哆嗦，整个人瘫坐在地上。秦淮茹捂着肚子，死死咬住嘴唇，大气都不敢出。
许大茂站在陈安旁边，腰板挺得老高，仿佛刚才那番话是他李怀德在替他说的一样。
陈安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模样。
李怀德看出了这群人的恐惧，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现在轧钢厂是国营单位，一切都要按纪律和规矩办事！今天算你们走运，没惹出大祸，厂里也不好随便开除员工。否则，你们以后别想再踏进轧钢厂的大门！”
易中海听到“不能随便开除”几个字，心里刚要松一口气。
李怀德话锋一转，语气更加严厉。
“但是！！！死罪免了，活罪难逃！这种思想觉悟和恶劣作风，必须严惩！”
李怀德的手指像一把锥子，狠狠扎向易中海和贾东旭的方向。
“明天一上班，我会亲自去一车间通报你们的车间主任！易中海，你作为老职工、老师傅，不仅不带头遵纪守法，反而带头挑事。你这六级工的待遇，必须往下捋捋！”
易中海身形一晃，如丧考妣。六级工是他干了大半辈子才熬上来的心血，降一级，不仅每个月工资少一大截，脸面更是丢尽了。
处理完易中海，李怀德的视线又落向地上满头冷汗的贾东旭。
“还有你，贾东旭！看房大就起歪心思，还敢先动手打功臣！你一个连规矩都不懂的人，还当什么一级工？从今天起，老老实实给我降回学徒工，三年之内不准参加考级！”
贾东旭本就断了骨头，剧痛难忍，此时听到自己不仅被撸了一级工的帽子，还要再熬整整三年学徒，心口猛地一堵。气急攻心之下，双眼一翻，直接晕死在满是灰尘的青石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