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月娥深吸了一口气,忽然上前一步,跪了下去。
“老爷。”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奴婢斗胆,替她两个求个情。往前儿,她两个争宠斗气、闹了不少是非,这些属实。她们从未苛虐过底下的丫鬟婆子。对奴婢们这些人,也只是嘴上争几句长短,从不曾使过什么歹毒手段,这些也属实。如今眼看着她们要被卖进青楼……,那等不把人当人的腌臜之地,奴婢……,求老爷慈悲,网开一面。奴婢……奴婢情愿不要半点月例,奴婢寻常还能做些刺绣的活计,一点点把老爷买她们的银子还上……。”她说到后面,声音已有些发颤。
顾晚烟和林弄影虽没有开口,却也悄悄转过头来,目光里带着几分不忍。顾晚烟那双素来灰败的秋水眼里,此刻却多了一丝柔软,今儿若不是老爷出手,连她自己都是要被卖进青楼的,那种恐惧和屈辱,她比谁都清楚。林弄影微微咬着嘴唇,没有说话,可那微微蹙起的眉头却透出了她的心思。柳玉蟾站在人群中,把脸偏向一边,她不想让人看见自己的表情,可那微微发颤的指尖却泄露了她的不忍。
贾珩看着苏月娥,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转过头,目光从顾晚烟脸上扫过,又从沈凝脂脸上扫过。沈凝脂正微微垂着眼帘,像是还在犹豫,贾珩却忽然开口问道:“你们——,可能压服得住她们?”
沈凝脂微微一怔,抬起眼来。那双沉静的秋水眼里闪过一丝惊愕,随即便是一阵极快的思量。她还没等开口,旁边的赵玉娇却已抢上前一步,跪在地上脆声应道:“老爷交代的事,奴婢无有不应。只要老爷肯给她们一个机会,奴婢自会好生管教着,绝不让她们再生是非。”
贾珩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他转过身,朝马二爷招了招手。马二爷赶紧小跑过来,弯着腰,满脸堆笑:“珩二爷,您吩咐。”
“这两个,你多少银子买的?”贾珩指了指跪在地上的裴雪凝和纪南枝。
马二爷眼珠一转,忙道:“回珩二爷的话,这两个各是三十两银子买的。您若是要——”。
“我给你一百两。”贾珩打断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银票递过去,“三十两是你的本钱,多出的二十两,是你和伙计的辛苦钱,我不会坏了你们牙行的规矩。”
马二爷双手接过银票,低头一看面额,眼睛顿时亮了几分,随即却又把银票往回推,笑道:“二爷这是说哪里话!二爷肯跟小的做买卖,那是看得起小的。什么辛苦费不辛苦费的。这样罢,小的看二爷府上人手也不算充裕,二爷再挑几个人,算小的给二爷您贺乔迁之喜。二爷可莫要再推辞,您若推辞,便是瞧不起小的这等下等人了。”
他说着便朝蒋福招了招手,一口一个“蒋老伯”叫得极亲热,拉着蒋福走到那排还没被拴走的仆从面前,指着其中四个道:“这个,这个,还有那俩,您说过,都是老实本分的,方才老伯跟小的提过。这几个都送给二爷,算是小的给二爷的宅子添点人气儿。”
蒋福看了看那四个人,点了点头。马二爷便让伙计把他们的身契也一并取出来,双手递给蒋福。贾珩见他这般殷勤,倒也不好再推辞,便点了点头,道了声谢,让钟叔一并收下。
石阶下,裴雪凝和纪南枝听见这番对话,两个人浑身一软,几乎同时瘫坐在地上。泪水从她们脸上无声地淌下来,却已不再是方才那种绝望的痛哭,而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她们互相看了一眼,就在半个时辰前,她们还互相恨得牙痒痒,此刻却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如释重负。
裴雪凝先低下头去,朝贾珩端端正正地磕了一个头。纪南枝也跟着磕了下去。两个人谁也没有再说什么赌咒发誓的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磕完了头,又哭着朝苏月娥,赵玉娇几个也磕了个头,道了谢,然后才站起身,低着头走到赵玉娇身后站定。
石阶上的沈凝脂和苏月娥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可那眼神里分明都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欣慰。赵玉娇则朝裴雪凝和纪南枝微微点了点头,那目光里带着几分警告,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接纳。
“既然如今是我宅子里的人了,就莫站在这风口里受冻了,快些进去,找件厚衣裳穿上。人若冻坏了,我上哪诉亏去?”贾珩说的极随意,却让赵玉娇、沈凝脂几个听的想笑。
正在这时,人群后头又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那罗琼儿方才一直站在人堆后头,眼睁睁看着裴雪凝和纪南枝被贾珩救下,又眼睁睁看着她们,低眉顺眼地站到了赵玉娇身后。她那张艳丽的脸上,神色变了好几变。从最初的惊愕,到犹疑,到最后的决然。她咬了咬牙,一把推开面前挡着的人,踉踉跄跄地冲到石阶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朝贾珩砰砰砰地磕起头来。
“老爷!老爷!还有奴婢,求老爷也救救奴婢吧!”罗琼儿磕得又急又重,额头上很快便见了血,几缕青丝散落下来,被血粘在脸上,看着颇有些凄惨。她在蒋家时是何等的风光?仗着蒋策宠爱,作威作福,连太太都让她三分。
可如今她却跪在冷冰冰的石板地上,哭得浑身发抖,“奴婢从前是得意了些,可那都是蒋老爷宠的,奴婢以后不敢了!往后奴婢本本分分,再不敢欺负人了!二爷大慈大悲……。”
贾珩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的神色却不像方才看裴雪凝和纪南枝时那般缓和。他微微皱了皱眉,没有开口。
福伯见状,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在贾珩耳边道:“老爷,方才在里头老奴便说过了,这罗琼儿,性子最是不好。仗着主子宠她,在府里作威作福惯了,没少苛虐底下的丫鬟。有一回她屋里一个小丫头不小心打碎了个茶盏,她罚那丫头在雪地里跪了足足两个时辰,膝盖都跪烂了。老爷若是留下她,只怕往后宅子里不得安宁。”
顾晚烟也在贾珩身后极轻地说了句:“老爷,此人……确实心性不佳。”
赵玉娇和苏月娥都沉默着,没有开口替她求情。沈凝脂微微低下了头,柳玉蟾更是把脸偏向一边,云袖和清荷更是连看都没有看罗琼儿一眼。方才裴雪凝和纪南枝跪下时,她们或心软或叹息,虽没有全开口,可那眼底多少还有几分不忍。可此刻面对跪在地上的罗琼儿,所有人都像是约好了一般,没有一个人替她说半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