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了,贾珩又端起酒壶,走到秦可卿面前,斟了满满一盅酒,双手递了过去。
可卿正安安静静地站在尤氏身后,猝不及防见他端着酒走到自己跟前,顿时慌了神,连连往后退了半步,两只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嘴里急急地道:“这如何使得?哪有叔叔给侄儿媳妇斟酒的规矩?这酒侄儿媳妇万万不敢接——若接了,可就真真不成体统了。”她那张娇美的脸上满是慌乱,连脖子都红了一片,声音虽轻,却听得出来是真急了。
贾珩端着酒盅,不慌不忙地笑道:“这酒却不是我敬你的,是有个由头在里头的。老太太、太太,你婶子们过来,按理儿说,太太们跟前,该是大哥哥、大嫂子和我这几个人伺候着才是正理。反倒是你一个隔着位儿的,替我们操持了这一大天,又是张罗席面又是分派茶果,连厨房也亲自去瞧了几趟,你是替我们费了心、也尽了力。这盅酒,是谢酒。这些话,你公婆虽是至亲,却反倒不好说出口。可我当叔叔的却没有这个顾忌。若是连我这当叔叔的都不开这个口,倒是我跟你公婆几个,自己先没了脸皮子,只知道使唤人,连句谢字都不会说了。”
满桌的人听了这番话,都忍不住笑着点头。贾母拿拐杖指着贾珩笑道:“你们快听听他这张嘴,黑的都能说成白的,横竖都是他的理儿!明明是他要敬人家吃酒,倒说得像是替咱们这一桌子人赔了不是似的。”
邢夫人也难得凑趣地笑了一声,王夫人微微颔首,尤氏更是拿帕子掩着嘴笑得直摇头,连旁边的赖嬷嬷都忍不住笑出了声。凤姐儿从扇子后头露出一双丹凤眼来,似笑非笑地觑着贾珩和可卿,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旁人瞧不出的意味深长。寻常时,凑在他那柴院里,她早便瞧着那天杀的珩二爷,和这秦氏眉来眼去的。
可卿被这番话堵得一个字也驳不回去,又见满桌的长辈都笑着看她,只得红着脸,双手接过酒盅来,低着头轻声道:“既是如此,媳妇便腆着脸领了二叔这盅酒。二叔却是言重了,这些都是我分内的事,可当不得二叔这般夸。”她说着,便仰头将那盅酒一饮而尽。
就在她仰头举杯的那一刻,贾珩端着酒杯的指尖极轻极快地碰了一下她的手背,那一下轻得像风拂过,快得像蜻蜓点水,满桌的人只顾着说笑,谁也没有注意到。可卿的手猛地一颤,险些把酒盅掉在地上。她的心砰砰乱跳,低下头去假装整理衣袖,把那只被他碰过的手悄悄藏到了背后,手指紧紧攥住了袖口。
她不敢抬头看他,却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还落在她身上——那目光是烫的,跟方才碰她手背时的温度一模一样。她脸上那层本就泛着的红晕,这会子更是红到了耳根,心里慌得厉害,他胆子也忒大了些,当着满桌长辈的面,就这样不遮不掩地碰她,也不怕被人瞧见。可转念一想,方才这一下,她能真真切切地觉出,他想碰自己,哪怕只是指尖一触,他也想。
贾珩却是面不改色,等可卿喝完,便收回酒盅,转身对着贾母又换上了那副笑嘻嘻的模样:“老太太,孙儿今儿还特地配了一副新的解酒汤,保管比外头铺子里卖的管用。我这就去看着人煮了来,给大伙儿试试。喝完了这解酒汤,老太太还能坐着再喝俩时辰。”
“那你还不快去!你走了,也没人来灌我们喝酒了”。贾母笑着扬了扬拐杖,“再不去,你这些嫂子、妹妹们,怕是都要让你灌倒了。”满桌的人又笑了起来,在一片笑骂声里,贾珩笑着拱手告退,转身大步往小厨房那边走去。
这边席上,秦可卿放下酒盅后,便觉得脸上烧得厉害。她平日里也不是没喝过酒,可今日这一盅酒下肚,虽也是跟姑娘们一样喝的蜜酒,却让她觉得从头到脚都烫了起来,心跳又快又乱。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烫得吓人,便轻轻扯了扯尤氏的衣袖,低声说自己怕是有些醉了,先告退去后头歇一歇。
尤氏回头一看,果然见她脸上红得厉害,眼神也属实有些迷离,便赶紧让宝珠和瑞珠两个,把她扶到就近的客房里歇下,又嘱咐道:“去给你们奶奶沏壶酽茶,再打盆温水净个面。若是她难受得厉害,便快来回我。”
宝珠瑞珠应了,一边一个搀着可卿往客房去了。主仆三人离了敞厅,穿过一条短短的游廊,便进了一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客房。这客房虽不如正经主子们的屋子那般奢华,却也极齐整,靠墙一张红木架子床,床上铺着藕荷色的锦褥,窗下摆着一张小圆桌并两把椅子,墙角炭盆里烧上银霜炭,暖烘烘的。
宝珠把可卿扶到床边坐下,又替她脱了外头的银鼠褂,拿温水拧了帕子来替她擦了擦脸。可卿歪在床头,闭着眼,一只手搭在额头上,胸口微微起伏着。
“奶奶可觉得好些了么?”宝珠轻声问。
可卿轻轻“嗯”了一声,没有睁眼。她脑子里乱糟糟的,方才席上他那指尖碰她手背的那一下,像是还在她皮肤上烧着。她知道,他一定会来。方才他跟老太太说要去煮解酒汤,那分明就是寻个由头脱身,他哪里是去煮什么解酒汤,分明是要趁这个空档来寻她。
果真,不多时外头便传来了脚步声。那脚步很轻,却很稳,是她听惯了的节奏。宝珠瑞珠寻常得了他不知道多少好处,哪里会拦他?不仅不会拦,哪回不是主动替他把着风?
贾珩端着一只青瓷小碗推门进来,碗里盛着琥珀色的解酒汤,还冒着微微的热气。他进门后目光便直直落在歪在床头的可卿身上,见她脸上红潮未褪,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那副娇弱无力的模样,让他心头猛地一紧。
“二爷来了。”宝珠赶紧起身行礼,又拿眼去看瑞珠。瑞珠也是个机灵的,两个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在这宁国府里见的腌臜事多了,自然知道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何况宝珠和瑞珠瞧得出来,珩二爷对小姐是真用心,她们每回跟着小姐去柴院里给二爷请安,小姐跟珩二爷在一处时,那才是最高兴、最自在的模样。那笑容,不是从前那种客客气气的端庄,而是真真切切的、从心底里漾出来的欢喜,是她们伺候蓉大奶奶这么些年,在别处从未见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