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两边的铺子才刚刚开门，各家伙计都在门口洒水扫地。空气里有一股清晨特有的清冽，混着蒸笼里溢出白气腾腾的馒头香，和远处飘来的新鲜豆浆的甜香。几个早起的小贩已经挑着担子沿街叫卖了。
他先去了布庄。布庄的掌柜刚把门板卸下来，还在打哈欠，忽然见有主顾进来，职业性地堆出笑脸，可抬头一看，当头的是个穿着旧衣的少年郎，后头还跟着个灰衣老汉，那笑容便不由收了几分。
贾珩并不理会他这副势利眼的样子，在店里挑挑拣拣，最后扯了几身好料子，他要做身衣裳，做身能穿着见人的衣裳。也要给月娘和钟叔、钟婶做新衣裳，三个人身上的衣裳，穿的都快透光了，可衣裳还要等两日才能做成。
贾珩陪着钟叔去了当铺。那是一间门脸不大却极深的老铺子，是他硬逼着钟叔带他来的。柜台高高的，光线昏暗，空气里有一股樟木和旧铜器混在一起的味道。
贾珩一个字不多说，把银钱搁在柜台上，钟叔只好抽出那张，在怀里仔细揣了快两个月的票据递上去。朝奉验了当票，慢悠悠地去了后头，过了好一阵，捧着一柄古刀出来，嘴里还念着：“这刀可真是把好刀，再晚几日，就要到当期了，不成想，今儿这位爷竟真能赎了回去。”
贾珩也不理他的絮叨，双手接过刀，转身递给了身后的钟叔。
“钟叔，刀拿回来了，收好！”
钟叔接过来，没说话。他把刀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像是看一个久别重逢的老朋友。然后他握着刀连连甩了几下，刀锋在昏暗的当铺里，泛出一线冰冷的寒光，照出他一角沟壑纵横的脸。
他把刀按回腰间的鞘里，仔仔细细地挂在腰间那条，已经系了十七年的牛皮板带上，轻声呢喃：“老伙计，回来了！回来了！”
五十岁的老汉，眼角那几条皱纹比平常更深了一些：“老奴原本以为，这辈子怕是赎不回来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可握在刀上的手却在发抖。
贾珩什么也没说，只是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什么？说对不住他？这十七年来，他一直都在对不住他，若不是前主李珩这个累赘……，若不是自己这个累赘，凭钟叔的本事，肯定要比这十七年过的轻松。毕竟，他现在就是李珩！
回到柴院，钟婶蹲在井边洗菜。月娘去灶房里忙活着，灶火烧得旺旺的，锅里正炖着什么东西，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贾珩把揣在怀里的新鞋放在桌上，把月娘和钟婶都叫了进来。月娘接过那双新鞋，抱在怀里，低着头好半天没做声。钟婶拿着自己那双，翻来覆去地看，比着比着，眼眶子就红了。
“老奴这大半辈子，还是头一回穿主子给买的鞋……”。
“闭嘴！胡噙什么？”原本低头在看自己脚上新鞋的钟叔，猛地瞪了钟婶一眼。
贾珩听不得这话，眼眶猛然一热。扭过头去，说了句：“我去写书了。”便掀帘子进了里屋。身后传来钟婶和月娘低低的笑声，夹杂着吸鼻子的声音。
他坐回桌前，铺开纸，提起笔……。直到深夜，他爬上榻，把一直陪着他写书，刚躺下的月娘抱在怀里，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支，今儿特意去买的兰花素银簪，举在她眼前。然后，姑姑猛然转身就咬住了他的嘴，她眼里的泪，流到了他的脸上。
第一个月很快就要到了月底，这一个月里，“公子珩”的名号，像一阵风似的传遍了京城。五家最大的说书摊子，说的全是公子珩的本子。从《蒋兴哥》到《杜十娘》，从《小翠》到《画皮》，那些活色生香的故事像一块块磁石，把京城里的听客们牢牢吸在说书摊前，而且，那听书的人越来越多。
贾家也有人在外头听过，贾琏跟人吃酒时听人议论过，贾珍去会芳园听曲时也有人提起过，甚至连宝玉身边的几个小厮都在天桥底下听过几耳朵。可谁也没把大名鼎鼎的“公子珩”，跟自家后头破柴院里那个空气似的珩二爷联系到一起。
公子珩是谁？谁知道呢，不过，他写的本子属实好啊。
月底，月娘把所有的银子都搬了出来。
换好的银锭子、碎银子、铜钱、银角子，摊了满满一桌子。月娘一块一块地称，一串一串地数，拿那管秃了头的毛笔在纸上记了一行又一行。钟叔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门口擦刀，那嘴角却怎么压都压不住。钟婶在一旁替月娘掌灯，那双眼比手里的灯还亮。
灯芯拨了又拨，算盘打了又打。
最后月娘放下笔，抬起头来，用一种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语气说：“爷——这个月，除了咱们花出去的，还攒下了将近一百两！”
屋子里静了一瞬。
“将近一百两。”月娘又说了一遍，眼角在灯光下闪着细细的光。
贾珩看了一眼桌上那堆银子，只是点了点头：“知道了，收起来吧，往后还会更多！我再不会让你们为了银子犯愁。”
他继续低下头写《水浒传》，公子珩的名号，只是一个开始。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便是一月整。
这日清晨，贾珩搁下笔，把最后一张稿纸叠好压在砚台底下，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月娘从昨儿晚上就在准备了——把新做的那两身衣裳拿出来挂在通风处晾了一夜，又打水净了面，对着那面巴掌大的铜镜仔仔细细地拢了头发，鬓边那支新买的素银簪子擦了又擦，直到簪头那朵小兰花在晨光里泛出温润的光泽。
她换上了那身新做的青绢衣裳。料子虽不算顶名贵，却比从前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好了太多。裁得也合身，腰里一收，把她那丰腴而不显臃肿的身段勾勒得恰恰好。袖口滚了一圈浅色的窄边，领口露出里头的白绫小袄，清清爽爽，又不失体面。她本就生得明艳，如今换了新衣，脸上又有了血色，整个人像是一株久旱的兰草忽然得了雨露，从头到脚都透着鲜润。
贾珩也换上了新做的直裰。月娘给他裁的是月白底子暗云纹的料子，腰间扎一条藏蓝丝绦，衬得他那张清俊的脸愈发精神。这一个月好吃好睡，他那原本苍白凹陷的脸颊丰润了不少，气色大好了，站在晨光里，倒真有几分翩翩公子的模样。
钟叔已经把银子备好了。两锭各五两的银锭子，是昨儿他把每日收回来的铜钱和碎银子拢在一处，拿到外头钱庄里新换回来的。两锭银子一模一样的成色，白花花的，托在掌心里沉甸甸的。钟叔拿一小块青布包了，打了个结，又解开，再打一遍，那双手粗得像老树皮，打这个结却打得格外仔细，这银子还了，爷的面子就能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