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前世历史里写的一样,天桥底下是京城最热闹的地方之一。耍把式的赤着上身,把一杆红缨枪舞得虎虎生风;唱曲儿的姑娘抱着琵琶,咿咿呀呀地唱着时新小调;卖大力丸的汉子扯着嗓子喊,说自己的药包治百病;捏面人的老艺人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搓着五颜六色的面团,三两下就捏出一个活灵活现的兔子。
贾珩要找的,是说书摊子。街尾老槐树底下便有一个。那并不是正经的书馆,就是一个露天的摊子。
二十来条长凳,一张半旧的条桌,桌上摆着一块惊堂木、一把折扇、一把紫砂小壶。一个瘦长脸、山羊胡子的老头正站在桌前说书,手里扇子一开一合,嘴里噼里啪啦地翻着花样,说到兴头上,惊堂木啪地一拍,底下稀稀拉拉坐着十来个听客便跟着叫一声好。
人不多,但也算热闹,那说书的,外号叫刘铁嘴,这几日钟叔打听回来的。
贾珩在人群外头找了个茶摊坐下,要了一碗最便宜的大碗茶,一边喝一边听。
那刘铁嘴说的是段老书,讲的是济公活佛斗蟋蟀,故事不新,全靠他一张利索的嘴皮子插科打诨撑着。说到活佛把乞丐的破鞋变成蟋蟀时,底下笑了几声;说到秦桧被蟋蟀咬得满殿跑时,底下又笑了几声。但贾珩看得出来,这些听书的人笑是笑了,也就是习惯性的捧场,没几个人真被故事情节给抓住。
这老头的嘴皮子是一等一的利索,他缺的就是好本子,他越发觉得,自己的计划应该能成。
一段书说完,刘铁嘴放下手里的扇子,示意那小伙计,端着铜盘下去收赏钱。听客们稀稀拉拉地扔了几个铜板,有的则干脆站起身拍拍屁股就走了。刘铁嘴也不恼,笑眯眯地送客,回头看见小伙计盘子里那几枚可怜巴巴的铜钱,才微微叹了口气。
人都散尽了,贾珩起身走了过去。
“刘先生。”他抱了抱拳。
刘铁嘴抬头一看,见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面白清瘦,眉目端正,一双眼睛倒是又亮又定,不像寻常市井少年那样躲躲闪闪的。更难得的是这少年身上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气度——不卑不亢,不急不缓,往那儿一站,倒像是跟多少大人物打过交道似的从容。
“公子爷是——”?
贾珩没有多寒暄,从袖子里掏出一叠书稿,双手递了过去:“我是个读书人,写了些话本稿子。刘先生若不嫌弃,这几篇就先送给先生试试嘴。三篇故事,先生先拿去练练,若觉得不好,不爱说便算了,若是能说,头三日的赏钱归先生,算是先生替我试试水,帮我扬个名儿,三日后若听的人多,我另写了新本子,到时候咱们再谈长久的分成。先生先瞧瞧这本子再说不迟”。他察觉,自己终究是有些心急了。
刘铁嘴将信将疑地接了那几张纸,低头去看。
他是个识字的,虽然识得不多,但说了一辈子书,这本子写的好不好,只看几行就能知道。他只读了开篇几行,那双小眼睛就倏地眯了起来,山羊胡子也跟着翘了翘。
他没说话,一目十行地往下看。
《蒋兴哥重会珍珠衫》——商人蒋兴哥离家贩粮,妻子三巧儿被隔壁陈大郎勾引失节,薛婆子从中牵线,蒋兴哥得知后愤然休妻,最后历经波折夫妇重逢。这故事不长,却胜在情节转折极多,人物对话生动泼辣,更兼那男女之情写得大胆又不至污秽——三巧儿倚栏凭望那段,那妇人春闺寂寞、欲说还休的媚态跃然纸上;薛婆子施计月下会东邻那段,老婆子的奸猾狡黠和贪财如命,被三言两语勾画得活灵活现。
刘铁嘴看得入了神,手指头不自觉地在桌上轻轻叩着,嘴里念念有词。看到要紧处,他猛地一拍大腿,也不管周围有没有人看着,直接就念出了声:“好一个‘纤腰怯怯,娇喘微微’!这——,活脱脱就是画上走下来了个悄娘子!”
“先生觉得,我这本子写的如何?”贾珩等他看完。
“好!好本子!”刘铁嘴把稿子往怀里一揣,像是怕谁抢了去似的,两眼放光地看着他,“不瞒这位公子爷,老朽在天桥说书二十来年了,本子见过无数,就没见过写得这么活的!这要是拿去说,不出两天,保管能场场满座——只是今儿天色晚了,容老夫回去好好练练,明儿就换这本子说一回试试!”
贾珩微微一笑,也不急着跟他谈价钱,只是道:“先生请便,三日后我再来。”
“好!好!”刘铁嘴连连点头,“公子爷,您就请好儿吧!老夫这嘴皮子可是出了名的利索,配上您这活本子,那就是吕布跨貂蝉,不红火都没有天理,公子爷您这公子珩的名号,老朽定会卖力宣扬。”
贾珩笑了笑,转身走了。
第二天下午,他又来了一趟,这回是带了钟叔,领了月娘一起来的。依旧坐在那茶摊子上,要了三碗大碗茶。钟叔坐下时,明显有些拘谨。
老槐树底下,刘铁嘴的摊子果然换了新本子。他的惊堂木一拍,扇子一展,扯开了嗓子就说道:“却说那蒋兴哥,是个本分的买卖人,在襄阳贩粮为生,家中娶了一房娘子,姓王,小字三巧儿。那三巧儿生得——”
他说到这儿,故意一顿,那双小眼睛往下一扫,见众人竖着耳朵在等,才嘿嘿一笑,“生得如何?诸位别急,且听老夫慢慢道来——粉面含春如新月,纤腰怯怯似杨柳,走一步,裙拖湘江水,坐一坐,鬓挽巫山云……”。
刘铁嘴这辈子,头一回拿着这么好的本子,使出了浑身解数。他一人分饰几角,念陈大郎时油头滑脑,念三巧儿时娇声细气,念薛婆子时更是挤眉弄眼把那老婆子的奸猾贪婪演得入木三分。一段三巧儿凭栏望街说完,底下听的人比昨天多了一倍不止;第二段薛婆子牵线说成,已经有坐在前排的老头拿扇子直拍大腿,后排的年轻后生伸长了脖子,眼珠子都快掉到台子上了。
“爷,这就是您写的那珍珠衫?这老丈倒是说的极好。”月娘拿帕子掩着嘴,笑的眉眼弯弯。
贾珩看了她一眼,嘴角勾了勾:“这到底好不好,得看过会子的赏钱有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