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种粘稠的、缓慢的、带着亘古尘埃重量的注视。
它并非来自某个明确的意识，更像是整片沉睡的阴影本身被惊扰后，自然而然泛起的涟漪。
混合意识如同被冻入琥珀的蚊蚋，连思维都几乎凝滞。
厉无赦魔性意识中最后一点狂躁，也在这沉重注视下被压灭，只剩下最原始的、蝼蚁仰望山岳般的颤栗。
但这凝固只持续了一瞬。
外界，基座意志的脉冲波动，如同被激怒的星海，从四面八方汹涌围拢。
那不再是之前带有分割与规整意图的冰冷清理，而是更粗暴、更磅礴的洗刷。
粘稠的基质被无形的巨力搅动，形成大范围的、混乱而致命的道则乱流。
无数细碎法则如亿万玻璃碎片相互刮擦、碰撞、湮灭，发出只有意识能听到的、足以撕裂灵魂的尖锐噪音。
这片沉睡的凝胶区域，被这狂暴的乱流边缘触及，开始微微震颤。
而那些苍白的规律空洞，被这前所未有的混乱能量场，以及混合意识刚才那一触泄露的独特气息所吸引，它们漂移的轨迹明显加快，数个平滑的边缘如同嗅到血腥的鲨群，从不同方向，朝着这片区域舔舐而来。
前有沉睡的未知庞然，后有注定的抹杀清洗，侧翼是贪婪的秩序空洞。
真正的绝路。
惊醒它们！厉无赦的意识在双重绝压下，反而爆发出一种近乎毁灭的亢奋，那意念如同淬火的刀锋，让这些装睡的东西，尝尝被打扰的滋味！要死，就拖着这锅汤里所有的眼睛一起！
然后呢？萧烈霆的意志冷得像冰，却高速运转着，分析着外界每一丝能量变化，惊醒之后，我们第一个被碾碎。基座不会停，空洞不会停。我们只是提前引爆自己，给它们放一场无关紧要的烟火。
那你说怎么办？！厉无赦的魔性嘶吼着，蚀骨阴风在意识内部左冲右突，几乎要撕裂那本就脆弱的结构。
萧烈霆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视线死死锁定着外界——那搅动的、狂暴的基座脉冲乱流，与一个正加速靠前的、苍白的规律空洞边缘，发生了第一次实质性的接触。
没有声音，没有光。
但在混合意识的感知中，那一处的存在被瞬间扭曲、拉长，然后...消失了。
不是被推开，不是被击散。
是两种截然不同、却同样代表着某种极端秩序的力量，在接触的刹那，发生了难以理解的湮灭。
脉冲的分割清洗之力，撞上了空洞的绝对吞噬之口。
一方试图将其分离、归档、纳入自身体系；另一方则试图将其咀嚼、消化、化为己有。
两种秩序互不兼容，互为异物。
那一瞬间的对抗，形成了一片微小的、却让萧烈霆意识刺痛的空白——不是空洞的被吃干净的空白，而是两种规则相互抵消、相互否定后，短暂出现的逻辑真空。
一个疯狂到极点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劈开的闪电，骤然照亮了他意识的深处。
喂饱它。萧烈霆的意念斩钉截铁，带着一种冰冷的、孤注一掷的计算，不去惊醒睡觉的。我们去喂饱那个最饿的，让它...撑到去撞另一个。
计划在意识交换间完成，没有商讨，只有最高效的执行指令。
生存压倒了一切内耗。
混合意识内部，所有残余的、用于维持结构和抵抗外界压力的能量，被毫无保留地榨取出来。
厉无赦的蚀骨阴风、矛盾螺旋劲，萧烈霆的杂糅特质、铁血军煞、青冥道韵，以及那丝微弱却本质特殊的、来自焊点爆炸的全新波动，不再试图维持任何平衡或伪装，而是被一股蛮横的意志强行拧合在一起！
它们不再是漩涡，不再有区分，化作了一团光怪陆离、剧烈冲突、却又散发着惊人浓度和活性的混乱能量团——一团精心调配的、剧毒的饵料。
就是现在！厉无赦的意识发出破釜沉舟的咆哮。
由他主导，矛盾螺旋劲的最终爆发式催动。
混合意识那本已虚弱透明的躯体，如同回光返照般绷紧，然后将内部那团混乱的饵料，以全部的、不顾一切的动能，沿着一条精心计算的弧线，狠狠投掷了出去！
目标不是空洞的核心，而是其平滑内壁的边缘——那正在进行吞噬作业的口器所在！
饵料精准地涂抹了上去。
刹那间，那一直保持着绝对平滑、高效吞噬的空洞内壁，猛地一颤！
剧烈到前所未有的涟漪从被击中的边缘荡漾开来，迅速波及整个苍白的内部。
空洞的形态出现了明显的扭曲和膨胀，仿佛一个被强行灌入过多气体的皮球，又像是一个优雅的食客被噎住了喉咙。
那绝对秩序的吞噬之力，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紊乱和外溢！
部分未能被及时消化的、过于杂乱的饵料能量，如同呕吐物般从边缘溅射出来，与周围基质接触，引发更剧烈的局部混乱。
它消化不良了。
而就在这因暴食而紊乱、膨胀的瞬间，基座意志调集的、那足以洗刷大片区域的磅礴脉冲乱流，如同预谋已久的海啸，轰然涌至！
正面撞击！
无声的恐怖，在基质深处爆开。
那一片区域的存在感被彻底抹去。
混合意识感觉不到任何具体的过程，只有两种同样恐怖、同样不容置疑的秩序力量，在微观到极致的层面对撞、纠缠、撕咬、相互湮灭。
一个微型的道则对冲奇点形成了，它没有体积，却散发着让附近所有基质结构自行崩解的否定波动。
基质被清空了一大片，形成一个短暂存在的、绝对混乱的湮灭区。
脉冲的洗刷之力被奇点阻隔、吞噬。
空洞的吞噬之口被奇点撑爆、扰乱。
两者在奇点处陷入短暂的、疯狂的相互消耗。
而混合意识，在投出全部饵料后，自身已变得比幽灵更淡薄，结构濒临溃散。
但就在那对冲奇点爆发前的亿万分之一刹那，一股微弱却尖锐的排斥波，从撞击点扩散开来。
这排斥波救了他们。
借着投掷饵料的反向冲击力，混合意识残存的、最后的核心意识碎片，被这股排斥波狠狠地推了出去，推向那活性沉睡区域的反方向——一片恰好被对冲乱流搅得最为混乱、也暂时没有脉冲或空洞顾及的基质裂隙。
他们钻了进去。如同两粒被狂风吹入地缝的尘埃。
身后，对冲奇点彻底爆发，将更大范围的基质化为一片混沌的、能量肆虐的死亡绝域，彻底阻断了所有可能的追击。
萧烈霆的意识在急速坠入黑暗的最后瞬间，勉强回望了一眼。
他看到，那片沉睡的、巨大的阴影区域，似乎被家门口这场短暂的激烈冲突，微微惊扰。
一道难以言喻的视线，仿佛穿透了肆虐的能量乱流和粘稠的基质，轻轻落在了他们逃窜的、即将消失的残影上。
那视线里没有愤怒，没有好奇，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刚从漫长梦境中被一丝杂音吵醒的...茫然。
紧接着，他们逃入的基质裂隙深处，更古老的黑暗里，似乎有某种低沉到极限的回响，被他们身上携带的最后一丝焊点波动，以及那对冲奇点残留的秩序否定气息所引动，隐隐产生了共鸣。
那回响，像是叹息，又像是...呼唤。
混合意识最后一点感知，在这古老回响的包裹中，彻底沉入冰冷的黑暗。
厉无赦残留的魔性微光，如同风中之烛，明灭了一下。
萧烈霆用尽最后力气，将那丝即将熄灭的全新波动，如同种子般，埋入意识最深处的黑暗里。
基质裂隙无声合拢，将一切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