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谷地另一侧的灰雾如同被无形之手撕裂。
艾德里安的身影率先踏出,暗色劲装上沾染着沿途溅上的、颜色诡异的粘稠浆液,但他毫不在意。
那双被灰白火焰侵蚀的眼眸,死死锁定了盘坐在谷地中央、嘴角溢血的萧烈霆。
没有废话,没有迟疑,他右手五指猛地向地面一插!
嗡——
并非金石之音,而是某种空间被强行扭曲的沉闷震响。
以他五指插入点为中心,一圈肉眼可见的、漆黑如墨的涟漪贴着地面急速扩散开来。
那涟漪并非能量,而是由无数细如发丝、却凝实无比的黑色符文构成,它们如同拥有生命的毒蛇,钻入灰烬,渗入岩壳,疯狂扭动着向四面八方蔓延。
萧烈霆瞳孔骤缩。
他感觉到脚下大地深处,那些原本只是缓慢搏动的灰痕脉络,仿佛被注入了狂暴的毒液,骤然剧烈痉挛、抽搐!
一种冰冷、粘滞、充满剥离意味的异种力量,顺着脉络网络反向侵蚀而来,如同无数只冰冷的手,攥住了他试图与这片土地共鸣的微弱灵炁,更试图掐断他与周遭天地能量的一切联系。
灵炁运转,瞬间滞涩如陷泥潭。
不仅仅是他,沈砚舟闷哼一声,指尖刚刚亮起的阵法符文骤然黯淡;秦小檀和卡珊德拉也感到体内能量流转猛地一窒,动作出现了刹那的僵直。
诅咒·地脉锢灵! 沈砚舟嘶声喊道,这是幽枢院秘传的、专门针对高阶修士的战场禁术,以干扰甚至污染地脉能量流动为代价,强行制造一片能量荒漠。
而艾德里安,在施展出这禁锢诅咒的同时,本人已化为一道模糊的残影,不是冲向萧烈霆,而是冲向谷地中央那片灰痕脉络最密集、暗红微光最炽烈的区域——那里,正是萧烈霆之前感知丝线探入地下的垂钓点。
他悬浮在离地三尺的空中,双臂张开,仿佛要拥抱这片被灰红光芒映照得诡异的天地。
一个低沉、拗口、仿佛不属于任何已知语言的音节,从他喉咙深处挤压出来。
寂——
第一个音节吐出,以他为中心,一圈灰白色的球形领域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
领域所过之处,色彩褪去。
暗红的脉络微光、灰黑的崖壁、飘荡的雾气...一切都被剥夺了颜色,只剩下深浅不一的灰白。
声音消失。
风声、灰雾流动的粘腻声、远处眷族猩红光点闪烁时细微的能量嗡鸣...全部被吞噬,只剩下绝对的、令人耳膜刺痛的寂静。
能量归无。
空气中游离的灵炁、奥术波动、甚至生命体散发的微弱热量,都在触及领域边缘的瞬间,如同滴入虚无的泡沫,无声湮灭。
领域迅速扩张,边缘如同一个不断吞噬世界的灰白巨口,朝着萧烈霆等人笼罩而来。
永恒寂灭...卡珊德拉脸色惨白,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这是艾德里安掌握的最高阶、也是最禁忌的奥术之一,据说其原理是模拟万物终结的归墟状态,将存在本身从法则层面缓慢而彻底地擦除。
每一次施展,都需付出巨大代价,且极易反噬自身。
秦小檀不信邪。
她怒吼一声,周身残存的气血如同燃烧般蒸腾起暗红色的血气,手中卷刃长剑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猛地向前劈出!
一道凝练到极致、蕴含着她全部意志与愤怒的赤红刀芒,撕裂空气,狠狠斩向那灰白领域的边缘。
然而,足以斩开眷族躯体的刀芒,在触及那看似稀薄的灰白光膜时,没有爆炸,没有冲击,甚至连涟漪都未曾激起。
刀芒如同泥牛入海,前端悄无声息地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更可怕的是,一种冰冷的虚无感顺着刀芒与秦小檀之间的联系反向蔓延,她握剑的右手瞬间失去知觉,皮肤表面泛起灰败的颜色。
秦小檀闷哼一声,踉跄后退,眼中首次露出骇然。
无法力敌,无法对抗,这是一种完全超越了当前力量层次理解的抹除。
灰白领域,依旧在稳定而无情地扩张,距离最近的萧烈霆,已不足三丈。
沈砚舟目眦欲裂。
他猛地一咬舌尖,一口滚烫的精血喷在双手掌心,掌心瞬间亮起刺目的赤金光芒。
他没有去攻击那无可匹敌的领域,而是将双手狠狠按在身前地面!
燃我精血,续阵——玄龟负山!
以他双掌为中心,地面浮现出无数细密的、由纯粹生命力构成的赤金色阵纹。
这些阵纹并非向外扩张,而是层层叠叠地向上堆叠、构筑,在萧烈霆身前,形成了一面又一面半透明的、流转着厚重土黄色光晕的灵炁光盾。
光盾并非静止,而是在生成的瞬间就开始碎裂,又在沈砚舟燃烧生命的疯狂催谷下,以更快的速度重生、叠加。
一瞬百重,层层相扣,如同用血肉之躯去阻挡雪崩。
灰白领域触及了第一重光盾。
无声无息,光盾最外层如同被橡皮擦去的铅笔痕迹,消失。
第二重、第三重...光盾以惊人的速度湮灭,沈砚舟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口鼻开始渗出鲜血,但他按在地面的双手,纹丝不动。
他在用命,为萧烈霆争取思考的时间,哪怕只有一瞬。
与此同时,卡珊德拉碧蓝的眼眸中闪过决绝的厉色。
她没有再去看那灰白领域,而是猛地转向侧翼,那些躲在雾气边缘、维持着地脉锢灵诅咒的咒法团黑袍术士!
净界骑士!随我——斩断他们的线! 她长剑所指,身先士卒,化作一道银色流光,悍然扑向咒法团所在。
她麾下四名骑士,此刻再无犹豫,紧随其后,五人如同五把尖刀,狠狠刺入黑袍术士仓促撑起的防御圈。
诅咒的维持,需要施法者精神与能量的持续输出,卡珊德拉的突袭,如同斩向提线木偶的利刃。
诅咒的干扰力量,出现了瞬间的波动和减弱。
而秦小檀,看着沈砚舟不断崩碎又重生的光盾,看着卡珊德拉突入敌阵的背影,再看向那近在咫尺、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灰白领域,以及领域后方,艾德里安那冰冷而狂热的面容。
她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不再顾忌右臂的灰败,双手握剑,将体内最后残存的力量、连同刚刚被压制下去的、属于灰鳞营老兵的那股百战凶煞之气,尽数灌入长剑!
剑身嗡鸣,锈迹剥落处,竟短暂地透出一抹纯粹、炽烈、仿佛能斩开一切迷惘的赤金锋芒!
给我——开!!!
她踏步,扭身,挥剑!
动作简单到了极致,也迅猛到了极致。
一道远比之前璀璨、凝实的赤金刀芒,撕裂空气,无视了距离,狠狠劈在了那刚刚因诅咒波动而出现一丝极其细微不稳的灰白领域边缘!
嗤——!
这一次,不再是泥牛入海。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如同烧红烙铁烫入冰水的声响传来。
那无物不吞的灰白领域边缘,竟被这决绝一刀,斩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不足半息便要弥合的裂隙!
裂隙之后,正是萧烈霆所在的方位!
刀芒斩出,秦小檀手中长剑彻底崩碎成无数铁屑,她虎口炸裂,鲜血狂喷,整个人如同被抽空了骨头般软软向后倒去,被一名老兵拼命接住。
就是现在!
萧烈霆的眼中,在沈砚舟燃烧精血布盾时已炽烈如火的决然,在秦小檀斩开裂隙的瞬间,达到了顶点。
他看到了同伴的血,看到了他们的不退,看到了那渺茫却真实存在的一线之机。
但他要做的,不是逃向那一线生机。
在永恒寂灭领域顺着裂隙蔓延而来,即将吞没他躯体的亿万分之一刹那,萧烈霆动了。
他没有试图防御,没有试图闪避,甚至没有去看那近在咫尺的死亡灰白。
他将一直紧握在左手的天碑符印猛地高举过头顶!
同时,右手用尽最后力气,将插在身侧的裂穹戟,更深地贯入坚硬的地面!
然后,他双手虚抱于胸前,掌心相对,如同怀抱一个无形的圆球。
体内,早已枯竭破碎的经脉中,被他以承痛道种强行压榨出的最后一丝精纯灵炁,如同风中残烛般亮起微光。
天碑符印上,青蒙蒙的光辉自主绽放,虽然微弱,却带着亘古的苍凉与镇压之意。
裂穹戟插在地面,戟身剧烈震颤,伪天火不再内敛,而是爆发出灼热的灰金色光芒,顺着戟身涌入大地,又仿佛被某种力量吸引,丝丝缕缕地倒流回萧烈霆体内。
而更隐秘的,是他垂钓巨茧时,那感应到的、来自地底深处的、对痛苦与否定的扭曲渴望。
此刻,这丝微弱的感应,被他以自身为饵,以道种对痛苦的极致承载为桥,死死地锚定住!
四种性质迥异、甚至彼此冲突的力量——灵炁、天碑道韵、裂穹戟煞、古神渴求——在萧烈霆承痛道种那近乎自毁的强行糅合下,被拧成了一股极其不稳定、却散发着诡异吸引力的漩涡。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注意到他动作的人,包括正在维持领域的艾德里安,都感到匪夷所思、头皮发麻的举动。
他不是用这漩涡去对抗永恒寂灭。
而是主动引导着那即将吞没自身的、代表着绝对抹除的灰白寂灭之力,连同自己此刻承受的所有——经脉寸断之痛、脏腑破碎之苦、道种超负荷的反噬、古神低语日夜侵蚀的精神折磨、眼睁睁看着同伴浴血却几乎无力的绝望愤怒——所有的一切负面,所有被他承载、被他否定的痛苦,顺着那垂钓时建立的、与巨茧之间脆弱的、仿佛随时会断裂的感知纽带,如同决堤的洪流,朝着地底深处那个庞大、沉睡、充满无尽饥渴的存在,狠狠地灌了过去!
这不是攻击,这是投喂!
是将自身承受的一切,连同永恒寂灭的抹除特性,作为最美味的饵料,强行塞给那个贪婪的巨茧!
你——?! 艾德里安灰白火焰跳动的眼眸中,第一次露出了震惊与一丝骇然。
他感觉到自己释放的永恒寂灭领域,其边缘部分触及萧烈霆的漩涡后,并未如常将其抹除,反而有一股微弱却无法抗拒的吸力传来,将一部分寂灭之力扯了出去,导向地底!
灌注完成的瞬间。
整个灰痕谷地,不,是方圆数十里内的灰痕荒原,猛地一静。
所有声音,所有灰雾的流动,所有脉络的搏动,甚至时间本身,都仿佛凝固了一刹。
紧接着——
咚!!!!!!
一声无法用耳朵听见,只能用灵魂、用每一个细胞去感知的沉闷巨响,从地底最深处传来!
仿佛某个亘古沉睡的庞然巨物,被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捅穿了心脏!
以灰痕谷地为中心,地面,不,是空间本身,猛地向下一沉,随即又剧烈地向上反弹!
一圈灰白色的、扭曲现实的涟漪,以地底某点为源,爆发开来!
这涟漪所过之处,坚硬的岩壳如同酥脆的饼干般粉碎、湮灭,厚厚的灰烬被无形的力量抛上高空,又瞬间化为虚无。
空气呈现出肉眼可见的波纹状褶皱,光线被扭曲,投下光怪陆离的影子。
首当其冲的,便是艾德里安那不断扩张的永恒寂灭领域。
灰白涟漪与灰白领域接触。
没有爆炸,没有对抗。只有一声清脆得令人心颤的——
咔嚓...哗啦!!!
如同万载玄冰被重锤击中,又如同精美的琉璃盏从高空跌落。
那代表着归墟与抹除的、几乎无解的灰白领域,在这源自古神巨茧被惊扰、暴怒而释放的扭曲涟漪面前,如同脆弱的玻璃般,寸寸碎裂!
无数灰白色的光片四散飞溅,又在离开本体的瞬间黯淡、消失。
噗——!
领域被强行破灭的反噬,让艾德里安如遭雷击。
他狂喷出一大口鲜血,血中竟夹杂着灰白色的、如同冰晶般的碎片。
周身稳定的奥术光芒疯狂明灭,仿佛随时会熄灭。
他怀中,那块始终紧贴胸口的黑色骨片,砰的一声炸裂成粉末!
一道模糊的、扭曲的灰色虚影从骨片粉末中尖啸着冲出,那虚影依稀能看出是个模糊的人形,却带着极致的阴冷与嘲弄。
它发出一阵断断续续、却尖锐刺耳的桀桀怪笑:
感谢...感谢你们的争斗...这美妙的碰撞...门的震动...更加...更加清晰了...哈哈哈...
笑声未落,虚影便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画,迅速淡化、消失在紊乱的能量乱流中。
正是那烛幽残念,它借着双方这超越极限的对抗引发的法则波动,完成了某种短暂的显形与传达,随即消散。
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在场的所有人——萧烈霆、沈砚舟、秦小檀、卡珊德拉、她的骑士、艾德里安带来的净界骑士和咒法团残部,甚至那些雾气中窥视的眷族——在巨茧被惊动、那扭曲涟漪爆发开来的瞬间,灵魂最深处,都听到了。
那不是声音。
那是一种纯粹的意,一种穿透了无尽虚空、跨越了时空阻隔、直接烙印在所有具备存在概念之物核心的——咆哮!
来自界海极深处,来自遗忘之墟的尽头,来自那无边灰暗与冰冷沉寂的源头。
充满了无尽的愤怒,无尽的冰冷,以及一种...仿佛整个世界、整个宇宙都背叛了祂的、绝对的、纯粹的否定!
所有人的意识,在这咆哮面前,瞬间空白。
时间,仿佛过去了很久,又仿佛只有一瞬。
当众人从那灵魂层面的恐怖震慑中勉强挣脱,恢复些许感官时,眼前的景象已彻底改变。
灰痕谷地中央,出现了一个直径超过百丈、深不见底的巨大坑洞,边缘光滑如镜,仿佛被最精密的工具瞬间挖去了一块存在。
艾德里安瘫倒在坑洞边缘,气息微弱如游丝,被几名浑身浴血、惊魂未定的净界骑士死死架住,正在疯狂向后逃窜。
那些咒法团的黑袍术士,早已在涟漪扫过时,连惨叫都未曾发出,便化作了坑洞边缘几滩模糊的灰烬。
秦小檀被老兵搀扶着,七窍中缓缓渗出暗红的血丝,眼神涣散。
沈砚舟伏在地上,双手焦黑,气息萎靡到了极点。
卡珊德拉和她的骑士们横七竖八地倒在一旁,挣扎着想要站起,却连连咳血。
萧烈霆单膝跪在坑洞的另一边,裂穹戟依旧插在身侧,只是戟身光芒黯淡,布满了细微的裂痕。
他低着头,肩膀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喷溅的声响。
他缓缓抬起左手。
掌心的天碑符印,原本只是灰翳覆盖,此刻,那灰翳之中,竟然悄然浮现出第三层纹路——那是一种极其淡的、灰白色的、不断微微扭曲变幻的纹路,仿佛活物,又仿佛只是光影的错觉。
纹路之中,隐隐传来一丝与地底深处那巨茧同源、却更加冰冷、更加否定的微弱共鸣。
他感到,自己与古神那被扭曲的痛苦面,建立起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的联系。
不是掌控,而是...被标记,被链接。
就在这时,沈砚舟挣扎着撑起上半身,他仰起头,望向灰痕荒原那永恒不变的、翻涌着灰雾的天空。
然后,他的表情凝固了。
天空,不知何时,那些缓慢流淌的灰雾,开始以肉眼可见的、一种充满韵律感的频率,同步脉动起来。
一下,两下...如同整个天穹,变成了一只巨大无朋的、正在缓缓睁开的眼睑。
而灰雾深处,那无尽的黑暗里,仿佛有某种无法形容其巨大的、冰冷的、绝对否定的轮廓,正在缓缓聚焦。
沈砚舟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寒意,打破了死寂:
我们...吵醒了寂灭之眼...
他缓缓低下头,看向单膝跪地的萧烈霆,看向手中符印与重戟皆发生异变的同伴,一字一句道:
祂在看。
萧烈霆猛地握紧了手中的裂穹戟,戟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抬起头,望向那开始脉动、仿佛孕育着终极恐怖的灰暗天穹,染血的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疲惫、却又燃烧着最后火星的弧度。
天,真的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