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穹戟的震颤并未停止,反而如同沉睡的凶兽被唤醒了心跳,从戟身内部传来低沉而持续的嗡鸣。
那声音穿透帐内凝滞的空气,与萧烈霆额头那越来越亮、仿佛要燃烧起来的灰白光芒形成了诡异的共鸣。
一股苍凉、破碎、却带着斩断一切决绝的意念,顺着戟杆与萧烈霆右手虚握的联系,逆流而上,撞入他枯竭的识海。
萧烈霆身体猛地一震,虚握的右手骤然收紧,五指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爆响。
不是他在掌控裂穹戟,是这柄伴随他前世斩灭无数道统、最终也斩落自身半截道果的凶兵,在古神意志的极端压迫与天碑符印微光的刺激下,主动将残存的一丝终结道韵,灌注给了他这具濒临崩溃的转劫之躯!
嗬...
萧烈霆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喘息,盘坐的身体被体内灵炁与戟中道韵的剧烈冲突顶得微微离地。
沈砚舟以最后修为引来的残存阵列灵炁,此刻已在他身周形成了一个肉眼可见的、不断加速旋转的淡金色漩涡。
漩涡边缘,空气被撕扯出细密的、如同琉璃碎裂般的纹路,发出尖锐的呜咽。
漩涡中心,萧烈霆额头的灰色纹路光芒大放,那些细密如冰晶复眼的虚影疯狂眨动,每一次开阖,都让帐外那三个被古神意志彻底锁定、疯狂扑来的深渊精英身上爆发出更刺目的混乱灵光。
它们来了。
最先撕裂帐帘的是一道粘稠如熔岩的黑红火柱,高温瞬间将坚韧的皮革帐幕熔出一个大洞,边缘滋滋作响,滴落燃烧的粘液。
火柱后方,是那蝙蝠状精英撕裂空气的尖啸,音波混杂着硫磺与腐肉的恶臭,几乎令人窒息。
几乎同时,左侧帐幕如同被无形巨锤击中,猛地向内凹陷、崩裂!
无数惨白的骨刺穿透帐壁,带着刺耳的摩擦声向内爆射,后方是那荆棘巨人沉重如攻城锤般的撞击脚步声。
右侧,四道惨白的刃光交错斩落,将大片帐幕撕成碎片,那蛇躯怪物猩红的信子吞吐,锁定了漩涡中心萧烈霆的脖颈。
三名筑基级别的深渊精英,在古神意志的疯狂驱动下,毫无花巧地全力扑杀!
它们的攻击尚未临体,那股混合了腐蚀、撕裂、混乱灵压的恐怖气息,已经让医疗帐内残存的器具纷纷崩解,地面毡毯化为飞灰。
萧烈霆猛地抬头,眼瞳深处那点冰焰般的灰金光芒炽烈燃烧。
他没有去看任何一处攻击,双手骤然在身前合拢,十指如莲花绽放,划出一道道残影轨迹,结出一个古朴而玄奥的印诀——并非任何现存的功法手势,而是前世执掌青冥天碑时,观摩道炁分流自然之象所悟的导引式!
随着他印诀成型,身周那急速旋转的淡金色灵炁漩涡,旋转方向猛地一变!
不再是均匀的圆周,而是在萧烈霆身前形成了一道明显的、向内凹陷的涡流通道,通道深处传来恐怖的吸力与扭曲力。
嗤——!
那道黑红火柱首先撞入漩涡通道。
没有预想中的爆炸,那足以熔金蚀铁的火焰,如同撞上了高速旋转的磨盘,大部分能量被涡流带着剧烈偏转、拉扯,擦着萧烈霆的身体轰击在后方空地上,炸出一个边缘流淌着熔融物质的焦黑深坑。
少量穿透涡流的零星黑焰,也被层层叠叠、不断消解的灵炁涡流削弱、湮灭,只在萧烈霆破损的衣袍上留下几个焦痕。
几乎在同一瞬,左侧爆射而来的惨白骨刺洪流撞入漩涡!
萧烈霆印诀再变,身前的涡流通道瞬间扩散、变薄,形成一个高速震荡的灵炁平面。
密集如雨的骨刺撞上这平面,如同射入粘稠的胶体,速度骤减,力量被高速震荡的灵炁不断传导、分散,大部分骨刺方向被强行扭转,叮叮当当地射向四周地面和帐柱,少数穿透的也成了强弩之末,被萧烈霆体表自动浮现的、黯淡到几乎看不见的护体微光挡下,只在皮肤上划出浅痕。
右侧,四道交错斩落的刃光已到头顶!
刃锋未至,那冰冷的法则侵蚀意味已让萧烈霆脖颈皮肤传来切割的剧痛。
他维持着双手印诀,上半身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后一仰,脚下微错,整个灵炁漩涡随之倾斜、变形,如同一个被无形之手拧转的太极球。
四道刃光斩入漩涡偏折的力场边缘,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轨迹发生微妙的偏斜,擦着萧烈霆仰起的胸腹掠过,将他身前地面切出四道深不见底的狭长沟壑,边缘岩石迅速灰败、风化。
疏导,偏转,卸力!
他以自身为轴心,将沈砚舟汇聚来的最后灵炁、脚下安息光域残留的眷恋道韵、以及承痛道种对能量冲击的极致承受与引导特性,结合成了一个动态的、流动的防御场。
这不是硬抗,而是将毁灭的洪流引导向身外的虚无。
然而,织亡者的攻击到了。
它没有巨蝠的炽焰,没有荆棘巨人的蛮力,也没有蛇躯怪物的迅捷刃舞。
它只是从破碎的帐幕阴影中,如同融入光线的墨迹般滑出,手中那柄由最精纯灰痕能量凝聚、边缘不断滴落着虚无黑液的镰刀,无声无息地斩向萧烈霆的脖颈。
这一刀,没有惊人的声势,却让萧烈霆全身的血液几乎冻结。
额头的灰色纹路传来针扎般的刺痛,那是更高层次法则侵蚀的具现!
寻常的疏导偏转,在这一刀面前,效果微乎其微。
刀锋过处,空间都留下了一道久久不散的、腐蚀性的黑痕,仿佛现实本身都在被否定。
躲不开,也导不尽。
生死,只在下一瞬。
萧烈霆维持漩涡的左手印诀不变,右手却猛地从身侧虚握的姿势,变为实实在在的抓握!
目标——插在一旁地面、那柄震颤不休的裂穹戟!
锵——!
一声清越如龙吟、却又带着无尽沙哑杀伐之意的金铁震鸣炸响!
裂穹戟自动拔地而起,灰金色的光芒如同压抑了万载的火山,轰然爆发!
戟身不再是金属的质感,而是仿佛由凝固的落日余晖与寂灭的灰烬熔铸而成,流淌着凄美而死寂的光。
一道模糊、桀骜、穿着残破青冥道袍与蚀日魔纹交织身影的虚影,在戟身光芒最盛处一闪而逝,留下一声唯有萧烈霆神魂能听见的、混合着嘲讽与决绝的冷哼。
萧烈霆没有时间去体味那声冷哼中的复杂意味,他将体内最后残存的所有灵炁、天碑符印深处被引动的那一缕微光、以及自己燃烧神魂催发的守护怒意,毫无保留地疯狂灌入戟中!
裂穹戟的光芒瞬间压过了医疗帐内所有的光亮,那灰金色不再仅仅是色彩,而是一种终结与安息道韵的具现!
它回应了萧烈霆,回应了这片土地上微光灰烬蕴含的眷恋,更回应了厉无赦那斩断一切、包括自身道果的极致破灭意志!
萧烈霆旋身,挥戟!
动作简单直接,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将全身力量、意志、以及手中凶兵所有威能凝聚于一线的倾力一斩!
灰金色的戟芒划出一道凄美而宁静的弧线,如同夕阳沉入地平线前最后的光痕,正面迎上了织亡者那斩断生机、腐蚀法则的灰痕镰刀。
没有金铁交击的巨响,没有能量爆炸的轰鸣。
只有一声轻微到几乎难以察觉的、如同冰雪消融、又如同灰烬飘落的嗤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灰金色的光芒与灰痕镰刀接触的瞬间,镰刀上那不断滴落虚无黑液、侵蚀现实的恐怖特性,如同遇到了克星,迅速黯淡、消退。
光芒顺着镰刀蔓延,所过之处,那由精纯灰痕能量凝聚、几乎不可摧毁的刀身,如同被擦去的粉笔印痕,无声无息地消散。
织亡者那没有五官的模糊面孔上,第一次出现了类似惊愕的情绪波动。
它试图抽回镰刀,试图重新凝聚灰痕能量,但它那引以为傲的、近乎不死的再生与侵蚀能力,在这灰金色的光芒面前,彻底失效了。
光芒蔓延到了它的手臂,它那由阴影与灰痕构成的躯体,从接触点开始,寸寸化为最细微的、失去所有活性与灵性的灰色尘埃,飘散在空气中。
没有惨烈的嘶吼,只有一声短促、扭曲、充满了不甘与最终恐惧的无声尖啸,直接在所有感知范围内生灵的神魂深处戛然而止。
织亡者...湮灭。
它一死,周围那三个原本疯狂攻击的深渊精英,动作齐齐一滞。
它们身上那被古神意志强行灌注、异常明亮的灰痕纹路,如同断了源的溪流,迅速黯淡下去,眼中的混乱红光也出现了刹那的茫然与退缩。
就是现在!杀——!!
秦小檀嘶哑却震彻战场的怒吼如同惊雷炸响。
她浑身浴血,甲胄破碎,却如同最锋利的箭头,率先冲向那陷入短暂混乱的蛇躯怪物。
剑光如虹,带着压抑了许久的全部怒火与杀意,直斩其首!
残存的守卫者们被这绝境中诞生的逆转点燃了最后的血勇,发出震天的咆哮,跟随秦小檀的身影,如同决堤的怒涛,狠狠扑向那些失去统一指挥、陷入各自为战的精英眷族!
分割,包围,剿杀!
外围,那原本有序涌向阵列薄弱点的眷族潮水,也出现了明显的混乱与骚动。
织亡者的湮灭,仿佛抽走了它们混乱意志中那根最紧绷的弦。
攻势为之一缓,甚至在某些区域出现了小范围的退缩。
古神那冰冷、愤怒、一直死死钉在萧烈霆额心的注视,在织亡者被灰金光芒彻底抹去的瞬间,发生了剧烈的、近乎痉挛的波动!
那是一种计划被彻底打乱、重要爪牙被意外抹除的暴怒与...一丝难以置信的停顿。
随即,那无处不在的、沉重碾压灵魂的恶意凝视,如同退潮般迅速从阵列区域、从萧烈霆身上抽离,缩回了灰痕荒原那深不可测的黑暗深处。
但它留下的回响,却比之前更加深沉,更加冰冷,仿佛只是暂时收回了爪牙,酝酿着下一次更致命的扑击。
噗通!
萧烈霆手中灰金光芒彻底敛去的裂穹戟脱手落地,深深插入焦土。
他本人也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半跪而下,以戟杆勉强支撑着身体,剧烈地咳嗽起来,大口大口的暗红色血块混杂着内脏碎片被咳出,落在地上,迅速凝结成灰败的冰碴。
他额头的灰色纹路彻底隐没,皮肤下却仿佛有无数细小的东西在蠕动,带来深入骨髓的阴寒与刺痛。
视线开始模糊,耳中嗡鸣不止,只有胸腔里那颗心脏,还在顽强地、缓慢地跳动着。
阵列光罩,在沈砚舟几乎燃尽最后一点心神之力的拼命维持下,终于稳住了那最后一层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淡金色光膜,如同风中残烛,勉强照亮着阵列内一张张劫后余生、惊魂未定的面孔。
灰痕雾霭在远处翻涌,退潮的眷族在更外围重新汇聚,猩红的光点密密麻麻,充满了不甘与更加沸腾的恶意。
但它们的攻势,暂时停止了。
战场,陷入了一种短暂而诡异的死寂,只有风声呜咽,卷起焦土上的灰烬与血腥。
沈砚舟挣扎着,手脚并用地爬到萧烈霆身边,颤抖的手指探向他的颈侧脉搏,触手一片冰凉,微弱得几乎无法感知。
他抬头,看向岳磐石。
岳磐石如同铁塔般守在萧烈霆身侧,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阵列外重新汇聚的灰影,他缓缓地、沉重地摇了摇头,那意思是——还没结束。
秦小檀拄着卷刃的长剑,半跪在地,剧烈喘息,她的目光扫过暂时退却的敌潮,扫过阵列内伤亡的部下与平民,最后落回那顶已经破碎不堪的医疗帐,眼神复杂如铁。
卡珊德拉站在倒戈的净界骑士之前,长剑低垂,剑尖滴落着不知是敌是友的鲜血。
她碧蓝的眼眸望向医疗帐的方向,那里,萧烈霆的身影在尘埃与微光中若隐若现,如同随时会熄灭的残烛。
她握剑的手,指节依然发白,但剑尖,却微微垂向了地面。
沈砚舟收回颤抖的手指,用尽力气将萧烈霆的一条手臂搭在自己肩上,试图将他扶起。
就在这时,他的动作猛地僵住。
不是因为萧烈霆的重量,而是因为他感到,自己紧贴着萧烈霆冰冷脖颈的耳侧皮肤,传来了一种极其微弱、却与之前噬界者带来的脉动截然不同的...律动。
那律动并非来自外界,而是来自萧烈霆身体内部,来自他心脏深处,来自他左手掌心那枚滚烫却透出灰翳的天碑符印。
缓慢,沉重,带着一种新生般的、却又混合了无尽古老与毁灭气息的...搏动。
沈砚舟的脸色瞬间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他猛地抬头,望向灰痕荒原那吞噬了织亡者和古神注视的黑暗深处,又低头看向怀中气息奄奄的萧烈霆,嘴唇哆嗦着,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破碎不堪的气音嘶声道:
不对...这不是退潮...
是新的...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