敛玉的五指缓缓收紧,指骨泛出森然的惨白。
在神女殿的这几年,他是小公主唯一的近侍,是唯一能跪在她榻前听她挑剔怒骂的人。
可自从来了这所学院,那个银发少年的出现,夺走了她太多的视线。
甚至连这枚象征着身份的随身玉佩,她都舍得随手赏给那个野种。
要是让邪月拿到了这枚玉佩,他以后岂不是更要不知廉耻地赖在千芊瑾身边?
敛玉眼中闪过一丝森冷的暗芒。
他面无表情地转过身,走出了幽暗的寝殿。
穿过空旷死寂的回廊,少年在一处拐角处停下了脚步。
前方不远处,借宿在学院外舍的柯丽尔满脸阴郁地往回走。
蒙特尔全家覆灭后,她在学院里彻底沦为了边缘人,往日的风光荡然无存。
敛玉站在廊柱的浓黑阴影里,掌心微微翻转。
一缕清风带着细微的魂力波动,将那枚温润的玉佩轻轻抛落在了青石板路的中央。
“嗒。”
冰冷的风擦过柯丽尔的耳畔,将她的目光引向了地面。
柯丽尔脚步一顿,疑惑地低下头。
在皎洁的月光下,那枚雕工卓绝,泛着流光溢彩的暖白玉佩,安静地躺在路中央。
柯丽尔愣了愣,瞳孔剧烈收缩。
作为贵族出身的少女,她一眼就认出了这块玉的成色。
那是供奉殿独有的暖髓玉,哪怕是教皇殿的主教,都不可能拥有这等品相的珍宝。
“这……这是那个小贱人的东西?!”
柯丽尔四下张望了一番,发现整条走廊空无一人。
贪婪与怨毒撕碎了理智,她迅速弯下腰,一把将玉佩死死攥进了手心里。
阴影深处,敛玉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满意地笑了,他转身隐入夜色,走得干脆利落。
次日,黄昏如期而至。
晚霞将城东的护城河染成了一片凄艳的深红,满树的桃花在春风里摇曳,花瓣簌簌飘落,铺了满地的残红。
邪月早早地便站在了树下。
他今天特意换下了一贯穿的校服,穿了一件素净体面的银色锦衣。
凌乱的银发被仔细梳理整齐,露出了那双清亮深邃的暗红色眸子。
他的怀里,小心翼翼地护着一只小碗。
碗里盛着半捧清澈的灵泉,泉水中央,静静伫立着一株盛开到了极致的帝王花。
整整一年的光景,无数个深夜里耗尽魂力的温养。
那朵干瘪卷曲的残花,终于舒展得如同最名贵的金红绸缎,散发着沁人心脾的皇者清香。
邪月微敛着眼眸,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花瓣,心口烫得发紧。
他想亲口告诉千芊瑾,他能护住这朵花,未来也能用手中的月刃,护住她一生一世的骄纵与任性。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天色慢慢地黑了下来。
护城河畔的游人渐渐散去,繁华落幕,只剩下刺骨的晚风卷起地上的枯叶。
子时的钟声自远处的钟楼沉重地敲响。
千芊瑾没有来。
邪月依旧笔直地立在树下,袍角被夜露浸得冰凉湿透。
他像一尊风化了千百年的雕像,固执地注视着青石板路的尽头。
也许是贪睡误了时辰,也许是被什么好玩的零嘴绊住了脚。
她向来娇气,走得慢些也是常有的。
少年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替她找着荒唐的借口,执拗地不肯挪动半步。
后半夜,天边忽然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冷雨。
冰凉的雨丝砸在邪月的发顶,顺着苍白锋利的下颌线不断滑落。
他不敢动用魂力去撑开护罩,怕魂力的波动会惊扰了怀里娇嫩的花朵。
于是他弓起清瘦的脊背,将整个人蜷缩成一道弧线,用自己的体温和单薄的衣襟,严严实实地护住了那朵花。
雨水打湿了他的睫羽,眼前的视线一片模糊冰冷。
等待的人,什么时候才会来呢?
晨曦微露,天边泛起了死寂的鱼肚白,长街的尽头,传来了一阵懒散杂乱的脚步声。
学院负责清扫后山的外门管事提着扫帚,打着哈欠路过。
看到树下那个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银发少年,管事愣了愣,随即嗤笑出声。
“哟,邪月,大清早的在这儿装什么落魄游侠呢?”
管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漫不经心地随口说道:“别在这儿杵着了,我听说啊,那位供奉殿的神眷小祖宗,昨儿半夜就坐着马车回主殿去咯!”
“听说再也不回咱们这穷酸学院了,赶紧回宿舍收拾收拾上课吧。”
管事的话音在清晨的冷雨里回荡,渐渐远去。
邪月僵硬的脊背猛地一震。
昨夜就走了?
再也不回来了?
寒气像细密的针,顺着湿透的布料,一寸寸扎进皮肉最深处。
邪月觉得自己胸口闷得发慌。
像被塞进了一团吸饱了冷水的棉花,沉甸甸地堵在那里,连吸一口气,都带着泥泞的钝痛。
他垂下眼,指节冻得发僵,依旧紧紧扣着那只小碗的边缘。
其实……他早就该知道的。
在这座等级森严的学院里,他不过是个在泥沼里爬起来的孤儿。
而她是供奉殿至高无上的神眷小殿下,呼风唤雨,连挥挥手都能将一整个主教家族碾成齑粉。
她怎么可能真的在意一个侍卫的约定?
承诺这种东西,向来都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施舍吧。
或许在千芊瑾眼里,昨夜那句娇蛮的应允,不过是随口敷衍的玩笑。
又或者,这本就是小公主一时兴起的捉弄。
她只是想看看,这个成天冷着脸替她挡风、规规矩矩给她削梨的带刀侍卫,究竟能有多听话,能有多愚蠢。
而他,竟然真的像条被驯服的野犬一样。
怀揣着一朵温养了整整一年的花,像个疯子似的,在刺骨的冰雨里硬生生站了一整夜。
多可笑啊。
邪月扯了扯干裂的唇角,眼底漾开漫无边际的自嘲与荒凉。
那朵温养了一整年的帝王花,在骤然涌入的寒风中,无力地颤抖了一下。
一片金红色的花瓣,承受不住冰冷的雨水,悄无声息地自花蕊边缘剥落,跌进了泥泞的积水里。
少年的眼睫颤了颤,一滴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的水珠,顺着冰凉的面颊滑落,砸在了残破的花瓣上。
城东老树上的桃花,在一夜风雨后凋零殆尽,烂成了满地的泥泞。
一同落幕的,还有少年深埋在心底、尚未宣之于口的最初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