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部紧急会议的地点,设在皇居的作战会议室。
这是一个巨大的长方形房间,四壁刷着灰白色的油漆,墙上挂着巨幅的东亚地图和太平洋海图。
房间中央摆着一张椭圆形的橡木长桌,桌面上嵌着绿色的呢绒,边缘有一圈暗红色的皮革包边。
长桌周围坐满了人。
陆军大臣杉山坐在正对门口的位置,脸拉得老长,像是谁欠了他钱似的。
他的左手边是参谋总长,右手边是海军军令部长。
再往下,依次是驻日各师团的参谋长、各舰队的司令官、特高课的负责人、梅机关的机关长……将佐们的肩章和领章在昏黄的灯光下闪闪发光,像一片金色的海洋。
近卫坐在杉山元的旁边,面前摊着一叠文件。
他的脸色很平静,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的节奏,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开会。杉山元敲了敲桌子,声音沙哑,首相大人有紧急军情通报。诸君,安静。
会议室里立刻安静下来,只剩下墙壁上那座老式挂钟的滴答声。
近卫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扫过全场。
他的视线从左到右,扫过每一张脸,有的熟悉,有的陌生;有的年轻气盛,有的老谋深算。
他知道,接下来的这番话,将改变日本的命运。
诸君,近卫开口,声音沉稳而清晰,十天前,陛下命令查清豫省的底细。今天,我可以给诸君一个答案了。
他顿了顿,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举在手里。那是山田龟太郎从邯郸寄回来的,拍的是火腿肠、皮卡、邯郸驻军的新式武器的特写。
豫省,来自未来。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像被扔进了一颗炸弹。
什么?!
胡说八道!
未来?首相大人是不是没睡醒?
会议室里炸开了锅,将佐们交头接耳,有的摇头,有的冷笑,有的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
海军军令部长直接把照片往桌上一扔,抱着胳膊冷笑:首相大人,您是不是最近太累了?要不放几天假,去泡泡温泉?
肃静!杉山一拍桌子,震得茶杯盖叮当作响。
近卫没有理会底下的骚动,继续说道:我知道这很难相信。但证据就在眼前。
他把照片放在桌上,把被天皇切开过的火腿肠,推给旁边的参谋总长,这根火腿肠,产自豫省漯河双汇食品厂,生产日期是2025年12月15日。它的包装材料、印刷工艺、防腐技术,全部领先帝国数十年。
参谋总长拿起,皱着眉头看了半天,然后传给下一个人。
火腿肠在长桌上一圈圈地传,每传到一个人手里,就引起一阵低声议论。有人凑到灯下仔细看,有人用指甲刮了点肉沫沫闻了闻,还有人甚至尝了一口。
首相大人,一个声音从长桌的末端响起,粗粝而响亮,就算这东西真是从未来来的,又怎样?
近卫转过头,看向说话的人。
那是冈田少将,陆军第三师团的参谋长,今年四十五岁,满脸横肉,脖子粗得像牛腿,是军中有名的武斗派。
冈田君,你想说什么?近卫淡淡地问。
冈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我想说,不管豫省是从未来来的,还是从火星来的,他们都是华夏人!该被皇军踩在脚下!什么未来技术,什么火腿肠,不过是昙花一现!陛下给我三个师团,我三个月之内,踏平豫省,把他们那些什么坦克、飞机,全都碾成废铁!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喷了一桌,右手重重地拍在桌面上,的一声巨响,震得茶杯跳起来半寸高。
冈田君,坐下。参谋总长皱了皱眉,这里是会议室,不是菜市场。
冈田梗着脖子,总长,您老人家太谨慎了!前怕狼后怕虎,他们都骑到咱们脖子上拉屎了,您还在这里畏缩不前,寺内大奖的仇谁来报
冈田!杉山元怒喝一声。
冈田这才悻悻地坐下,嘴里还在嘟囔:反正我主张打。趁他们立足未稳,三个、五个哪怕十个师团压上去,不信打不赢。
说得好听。山田次长旁边的一个年轻参谋冷笑一声,冈田前辈,您去过华北前线吗?
冈田一愣:我……
您没去过。那年轻参谋毫不客气,可我表哥在华北驻屯军,第一批就没了,连个电报都没发过来就死掉了。侦查人员说豫省的炮火打得比咱们的掷弹筒还准,北平的兵营被炸,旁边的居民区一点问题都没有。您倒好,坐在东京,拍桌子喊着要三个师团。三个师团送上去,怕是连豫省的边都摸不到,就没了。
你——冈田的脸涨得通红,猛地站起来,手指着那年轻参谋,你什么意思?长敌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我什么意思?年轻参谋也站了起来,我的意思是,打仗不是拍脑袋!是要用脑子!我们为什么不南下,南洋这么肥的土地合该我们所有
够了!杉山又是一拍桌子,都给我坐下!
两个人互相瞪了一眼,悻悻地坐了回去。
然后呢?一个声音从长桌的另一端响起,冷静而克制。
众人转头看去。
说话的是山田,参谋本部的次长,今年五十八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像个大学里的老教授。
冈田君,山田推了推眼镜,你说三个师团踏平豫省。可你知道,华北驻屯军的三万多皇军,是怎么没的吗?
冈田一愣:不是……不是中了埋伏吗?
不是埋伏。山田次长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战报,放在桌上,根据线人发回的电报,豫省的军队使用了我们无法理解的武器,直接打崩了,一天都没有,全死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如果我们贸然出兵,一旦战败,华北的格局就会彻底动摇。这个责任,冈田君,你担得起吗?
冈田张了张嘴,想反驳,却找不到话。
可是,另一个声音响起,我们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吧?
说话的是梅机关的机关长:山田次长说得有道理,贸然出兵风险太大。但冈田君的急躁,也不是没有道理。拖得越久,豫省就越稳固。我们总得做点什么。
做什么?山田次长问。
梅机关长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我听说,关东军的731,最近研究出了一些新的……玩具。不如,让他们去豫省边界一下?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
荒谬!山田次长猛地一拍桌子,脸涨得通红,那是细菌武器!一旦失控,反噬的是我们自己!你想让帝国本土也变成细菌的培养皿吗?
山田次长,您太紧张了。梅机关长依旧笑眯眯的,试验而已,小规模,可控。
可控?山田次长的声音都变了调,那万一豫省的人把细菌弹反过来扔到东京,谁来负责?你负责吗?
梅机关长耸耸肩,不说话了。
会议室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
激进派和稳健派越吵越凶,两边的人都站了起来,脸红脖子粗,有的拍桌子,有的撸袖子,要不是中间隔着一张长桌,估计已经打起来了。
有人甚至开始互相指着鼻子骂,把几个月前的旧账都翻了出来。
近卫冷眼旁观,把每一个人的表情都看在眼里。
各有各的算盘。
各有各的贪婪。
近卫忽然觉得很累。
他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够了。
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会议室里渐渐安静下来。
将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都坐回了椅子上。
诸君的争论,我都听见了。近卫的目光扫过全场,激进派想打,稳健派想守,各有各的道理。但我告诉你们,打,现在不是时候;守,也不能死守。
他直起身,竖起一根手指:第一项决议。明面上,继续大张旗鼓地彻查无线电科通敌案,向全军通报,营造内部查奸的假象。豫省不是能破译我们的电码吗?那就让他们以为,我们还被蒙在鼓里,还以为是无线电科内部有人泄密。越热闹越好。
将佐们纷纷点头。
第二项。近卫竖起第二根手指,暗地里,抽调特高课、梅机关的精英,以商人、学者、浪人、游女等身份,全面渗透豫省边界。不惜一切代价,获取工业、军事、人口情报。记住,是不惜一切代价。
梅机关长的眼睛亮了起来。
第三项。近卫竖起第三根手指,声音陡然变得冷硬,五号作战预案筹备。各师团进入临战准备,一旦时机成熟,立刻全面出击,裹挟着民众往豫省地界突进。
冈田少将的嘴角咧开了,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近卫加重了语气,出击的时机,由陛下和内阁决定,不是由某个师团的参谋长拍脑袋决定。在陛下下令之前,谁敢擅自出兵,军法处置。
近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目光像两把刀,扫过每一张脸:诸君,帝国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危机。这不是一场普通的战争,这是一场关乎国运的战争。赢了,帝国千秋万代;输了……
他没有说下去。
散会。
将佐们齐刷刷地站起身,立正,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