皋兰的捷报传到延安时,天刚擦黑。
延安的指挥室设在半山腰的窑洞里,原本是囤粮的仓库,豫省来着之后就腾出来了。
现在墙上挂了一幅巨大的电子显示屏,上面显示的是整个华北的地图。
司令站在地图前,手里捏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军事报告。
好,打得好!司令把电报往桌上一拍,巴掌震得搪瓷缸子跳了起来,打出了我们延安的精气神!
窑洞里坐着几个军委的参谋。
大伙儿脸上都带着笑,跟着司令年头久了,都知道他这声后面,往往还跟着一串。
果然,司令叉着腰,在地图前踱了两步
但是,他转过身,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戳,正戳在河西走廊的位置,我们不能骄傲自满。这仅仅是打败了马芳手下的几条狗,青马还没露头,宁马也还在喘气。这一仗,才开了个头。
一个四十来岁的参谋老李往前凑了凑:司令,那下一步怎么办?
司令叉着腰:我给李俊俏、丁伟他们三个,加担子。
他激光笔笔尖点在皋兰的位置:第一副担子,给李俊俏。皋兰打完,河西走廊中段的障碍扫清了,但他的眼睛得往西看——西宁。
老李点点头,在笔记本上飞快记录:司令,具体怎么部署?
让李俊俏带主力一、二、三、四营营,外加坦克连和两个炮兵排,沿河西走廊西进,表面上做进攻西宁的态势,实则诱使剩余力量东出。等剩余兵力集结东援,孔二愣子的四营从侧翼插过去,断他的退路。
一个政委插了一句:此次战斗应该有不少回族弟兄,政治工作得跟上。俘虏政策、民族政策,一条都不能含糊。
司令点点头,这一点,由你亲自抓落实。另外,缴获的战马,不要杀,组建咱们的骑兵侦察连。豫省的同志送了坦克装甲车,可戈壁滩上,没有皮实的路,都是土,有时候四条腿比履带耐造一些。
第二副担子,给丁伟。朱司令的铅笔移回凉州,让他管后勤、管训练、管整编。凉州打下来以后,河西走廊需要一个稳固的支点。他的任务,就是把这个支点扎稳。俘虏里的兵痞、鸦片鬼,该筛的筛,该教育的教育。愿意留下的,编入补充团;不愿意的,发路费遣散。另外,豫省送来的坦克、突击车,各部轮着学。每个营至少给我培养出五个能独立驾驶坦克的骨干。
老李抬起头:司令,那孔二愣子呢呢?
第三副担子,就给他。司令咧嘴一笑清扫。不是扫地,是清剿残敌、收编溃兵、剿灭土匪。马芳在凉州还有三千残部,外围散了至少有四五千溃兵。这些人,有的落了草,有的抢了老百姓的马,在戈壁滩上四处流窜。小孔的任务,就是带着他的团,像梳子一样,从凉州往北,一直梳到宁夏边界。遇见成股的,打;遇见散了的,抓;遇见拿枪的,缴。尤其是马芳本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司令重新抓起那份电报,又看了一遍,忽然笑了不过嘛,该高兴还是要高兴。去,让炊事班加个两个菜备上两瓶豫省的那个什么仰韶,今晚大伙儿改善改善。就说我朱某人说的,皋兰大胜,值得喝两杯!
窑洞里终于爆出一阵笑声。
凉州城的风,比皋兰还要凛冽三分。
马芳站在城墙上,披着一件羊皮大氅,手里攥着望远镜,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整整一个小时,从日头偏西站到暮色四合,一动没动。
皋兰的消息,是白天送到的。
报信的人叫马三儿,皋兰之战的幸存者之一。
他骑着一匹浑身是血的马,冲进凉州城时,人从鞍子上直接栽了下来,摔在青石板上,嘴里吐着白沫,话都说不利索。
全……全没了……十个团……三万人……全没了……
马芳当时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
现在,那股子火气已经烧完了,剩下的,是一种透进骨头缝里的冷凉。
怕得很。
马芳放下望远镜,指着城东方向:德海,你看那边。
马德海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城东的戈壁滩上,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
看见什么了?
……狼。马芳的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一群狼,围着凉州转呢。
马德海咽了口唾沫。
他知道马芳说的不是真狼。
过去两天,凉州外围不断有消息传进来。
红军的小股部队,像幽灵一样在城外游荡,白天看不见人影,夜里到处放枪。
他们也不攻城,就是围着,把出城的道路一条一条掐断。
东去兰州的路断了,西去西宁的路断了,连北往宁夏的驿道,昨天也传来消息,说发现了侦察兵。
老大,马德海硬着头皮开口,城里还能战的,不到三千人。民团倒是还有两千,可那些人是乌合之众,枪都拿不稳。咱们……咱们是不是该想条后路?
后路?马芳冷笑一声,去哪?去宁夏?马鸿逵自己的日子也不好过。
他转过身,背靠着冰凉的城砖,仰头看着天。
天上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疏星,冷冷清清地挂着。
德海,你跟了我多少年?
十二年。
十二年。马芳闭上眼睛,十二年,从一个小马弁,做到副官。我待你不薄吧?
恩重如山。
那好。马芳睁开眼,目光忽然变得锐利,去,把城里所有的马都集中起来,能骑的、不能骑的,全集中。再把剩下的弹药清点一遍,步枪弹、手枪弹、手榴弹,一个也别漏。另外,把库房里的干粮,全部分下去,每人三天的份。
马德海一愣:老大,您这是……
突围。马芳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趁夜,从西门出,走扁都口,往青海方向去。
可您刚才说……
马芳眼里闪过一丝阴狠,我把这三千人带进青海,他就是想吞,也得掂量掂量崩不崩牙。再说了,到了他的地盘,红军要是追过来,他挡不挡?他不挡,红军就进青海;他挡,他就替我挨揍。
马德海恍然大悟,连连点头:老大高见。
高见个屁。马芳一挥手,不过是从一个坑,跳进另一个坑。去吧,一个时辰后,西门集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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