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郑州迎宾馆客房的遮光窗帘留着一道窄缝,晨光顺着缝隙淌进房间,泻在浅灰色的厚地毯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光痕。
宾馆的隔音做得很好,外面也没有走动的喧闹,房间里只听得到轻浅的呼吸声。
苏卿云先醒的。
她轻手轻脚从大床上坐起来,拢了拢滑下来的睡衣领口,转头看了眼旁边床上睡得正熟的董星如,小姑娘脸颊埋在枕头里,头发散了一脸,睡得正香。
她放轻脚步走到梳妆台前坐下。
木质梳妆台上嵌着一圈圆形的灯带,她指尖摸索了两下就摸到了侧边的开关,轻轻一按,柔和的暖光“唰”地亮起来,均匀打在镜面上,一点不晃眼。
苏卿云对着镜子捋了捋鬓角的碎发,心里暗笑,才住了一天,我竟然连这梳妆镜的灯都用得顺手了,果然爱美是女人的天性,学什么都快。
今天要去郑县祭祖,这事她盘算了好久。
爷爷奶奶过世早,后来她跟着父母去上海闯荡的时候才八岁,印象里老家的院子在文庙附近,院子里有棵老槐树,爷爷总在树下摇着蒲扇给她讲故事。
一晃十几年过去,一直没机会回来。
这次难得有时间,怎么都要去扫扫墓,看看老宅还在不在。
她轻轻拉开衣柜门,拿出一件素色的蓝布旗袍,又收拾了个小布包,准备路上用。
动静虽轻,床上的董星如还是翻了个身,揉着眼睛坐起来,迷迷糊糊地问:
“卿云姐,你怎么起这么早啊?”
“吵醒你啦?”苏卿云回头笑了笑,“今天你们继续跟着大部队参观,我得去文庙那边祭祖。好久没回来了,得提前准备准备,一会儿下楼看看能不能买点黄纸香烛,再备点瓜果贡品。不早点收拾哪行。
董星如答应一声,然后一骨碌爬起来,麻利地穿戴衣物。
她出身上海富商家庭,跟着父亲出入过租界里不少西式酒楼、名流宴会,自助用餐这种形式对她并不陌生,不像其他出身普通的同学那样处处拘谨。
“卿云姐,我下楼去二楼自助餐厅吃早饭,吃完给你带些上来!”董星如挥挥手,脚步轻快地推门出去。
苏卿云笑着摇摇头,继续对着镜子整理头发。她今天特意扎了个素净的发髻,没戴什么首饰,只别了枚小小的银簪。祭祖的日子,不宜重妆张扬。
等她收拾得差不多了,房门“咔嗒”一声被推开,董星如端着个白瓷盘子进来了,盘子上放着东西。
“卿云姐快过来吃!”董星如把盘子往梳妆台上一放,献宝似的,“我拿了两片全麦面包,还有两个橘子,一盒酸奶。这酸奶是新上的,草莓味的,超好喝。我刚才喝了两盒,特意给你带了一盒。你揭开那个铝箔盖就能喝,可方便了。”
她家境优渥,从小跟着父亲出入各种酒宴、洋行饭店,对自助早餐这种形式熟得很,拿东西也有分寸,跟服务员打过招呼才带上楼的。
苏卿云刚盘好头发,伸手接过餐盘,一手拿起酸奶,柔声道谢:“辛苦你,还特意惦记我。”
她低头看向手里的酸奶纸盒,目光随意扫过侧面印刷的简体字。
她勉强认得这种简化字体。一行小字静静躺在纸面:生产日期:2026.03.23。
生产日期…生产的日子还挺好理解。
苏卿云嘀咕一声。
突然手指一僵,低头细看
2026.03.23
2026。
民国二十六年,公元1937年。
这个年份,是她每天读报、与人交谈都要接触的时代刻度。
眼前这个数字,比当下足足往后推了将近一百年。
一瞬间,前几日所有难以解释的画面一股脑涌进脑海。
自动向两侧滑开的玻璃门,不用烧煤、随时出热水的龙头,纺织厂里不停运转、无需大量人力看管的织布设备,田野上空喷洒药剂的大型飞行器,宽阔的公路,庞大的机械……。
此前她只猜想豫省藏着一批绝顶的能人,造出了领先时代的机器。
可这一行印刷的生产日期,把那层美好的猜想直接撕碎。
“卿云姐?怎么了,快尝尝啊。”董星如见她一动不动,疑惑地歪头。
咣当一声。
餐盘从苏卿云手中滑落,重重砸在地毯上。
面包滚落在绒面之上,黄油在地毯上晕开一块浅黄的印子。
她一只手死死攥紧酸奶盒,指节发白,另一只手扶住梳妆台椅背,稳住晃了晃的身体。
董星如脸色一变,连忙上前:“卿云姐!你哪里不舒服?”
苏卿云缓缓摇头,嗓音干涩沙哑:“我没事,只是手滑。”
她的目光扫过房间,心底生出一股强烈的求证欲。
弯腰翻查房间其余物件。
拎起床头蓬松的枕头,翻遍枕套边角,没有任何生产日期;
扯过挂在浴室门后的浴衣,摸遍领口、下摆的水洗标签,干干净净,没有年份标注。
拿起桌边放着的瓶装矿泉水,瓶盖浅黑色的字体印着:生产日期:2026.01.11。不仔细看看不到。
拿起茶包,薄薄的纸袋上同样印有一行字:生产日期:2025.10.12。
拖鞋、漱口杯、窗帘、衣架,这些物品,全都没有类似的印刷标记。
走进卫生间,拿起置物架上的白色洗发水瓶,瓶底小字:洗发水,生产日期:2025.03.15。
最后,她的视线慢慢抬起来,落在这间屋子里体积最大、最神奇的物件——墙角的超薄液晶电视。
她环视一周,然后走到电视柜旁蹲下身,指尖微微发颤,在机身左下角找到了小小的铭牌。生产日期:。
所有的疑问,在这一刻全部落地。
巨大的冲击抽空了她全身力气,手一松,她跌坐在地毯上,双腿蜷起,双手环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臂弯。
裙摆垂落,蹭到地上沾了黄油的面包,她全然顾不上,肩膀微微发抖。
董星如慌忙蹲下身,捡起地上的盘子和面包,拿出纸巾擦拭地毯上的油渍,声音带着慌乱:“卿云姐,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别吓我。”
苏卿云慢慢抬起头,眼眶泛红,眼底混杂震惊、茫然,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沉重。
她一把抓住董星如的手腕,压低声音快速发问:“星如,你刚刚在餐厅,有没有碰到代表团其他同学或是老师?
董星如仔细回想,摇了摇头:“没有,餐厅里人很少,没见到咱们这边的人。我吃完立刻就上楼回来,回来的时候,远远看见王教授刚下楼往餐厅走。”
苏卿云立刻吩咐:“你去门口看一看,王教授有没有吃完回来。”
董星如快步跑到门口,一把拉开房门,探出头左右张望。
长长的走廊空荡荡的,保洁还没有开始打扫,看不到任何人影。
她缩回身子,对着苏卿云摇头:“还没回来,走廊没人。”
“那我们站在门口等他。”
苏卿云站起身,拿起床头柜上的纸巾,轻轻按了按眼角,把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去。
她牵住董星如的手,两个人并肩站在客房门外,静静等候。
走廊安静,只有远处电梯偶尔传来一声“叮”的轻响。
苏卿云心里百感交集。她忽然明白了,当初郑团长和随行女干事,听说她打算去郑县文庙祭祖的时候,那种欲言又止、怜悯心疼的神色从何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