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小牧就换好了行头。
藏青色长衫,瓜皮帽,怀里揣着两百大洋,打扮得像个跑单帮的年轻掌柜,看着就有几分精明,又有几分初到大城市的局促。他从南门小路进的城,避开了主要岗哨,绕了两圈,确认没人跟着,才往八大胡同方向去。
八大胡同里,正是午后热闹的时候。
胡同里人来人往,卖唱的、拉客的、挎着篮子卖小吃的,熙熙攘攘。
各家院子门口都挂着灯笼,姑娘们倚着门嗑瓜子,看见过路的客人就招手。
小牧缩着脖子,像第一次进城的土财主,东张西望,走到载浦的院门口,停下脚步。
这载浦是八大胡同的 “大茶壶”,手里管着好几个院子,人面广,路子野,跟日军宪兵队、伪警察都搭得上话,消息最是灵通。
门口的龟公见他站着不动,上下打量一眼,见他穿得还算体面,像是有钱的主儿,赶紧迎上来:“这位爷,里边请?咱们这儿姑娘俊,茶也好。”
“我不玩。” 小牧摆了摆手,压低声音,“我找载爷。我是南边来的,做药材生意的,有桩买卖,想跟载爷谈谈。”
龟公愣了一下,打量他两眼,见他怀里鼓鼓囊囊的,像是带了钱,点点头:“等着。”
转身进去没一会儿,龟公出来,冲他摆摆手:“跟我来吧。”
小牧跟着进去,拐到后院的一间偏房。
载浦正坐在炕上抽大烟,穿着绸子短褂,脸上泛着大烟瘾的灰青色,看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南边来的?做药材生意?”
“载爷。” 小牧连忙拱手,从怀里摸出十块大洋,轻轻放在桌上,“小姓牧,从保定那边过来的,想在城里做点药材生意。以后还得仰仗载爷多多关照。这点小意思,您先喝茶。”
载浦眼睛扫了一眼桌上的大洋,脸上露出点笑意,坐直了点身子:“嗯,好说。这年头,兵荒马乱的,做生意不容易。你这药材,是往南边运,还是往城里销啊?”
“都有,都有。” 小牧陪着笑,“这不刚过来,人生地不熟的,想请载爷给指条路。城里皇军那边,要是能搭上点关系,以后生意就好做了。”
载浦嗤笑一声,弹了弹烟灰:“搭关系?我看你应该不仅仅是个药材商人吧。”
“瞒不过载爷的眼,我们老大是钱营长,这不是有点事,想通过您的路子买点药”
“老钱呀”载浦捻了颗坚果,扔到嘴里“老相识了,行,有什么事你就说,不过钱可少不了”
“那是那是。” 小牧连忙点头,“钱不是问题。实不相瞒载爷,现在那边的生意好做着呢。我这次过来,就是打前站的。我们大老板,后面还有大队伍过来呢。”
“大队伍?” 载浦眯起眼,“什么大队伍?”
小牧低着头“那不能说,这事钱长官要求保密”
载浦眼睛滴溜溜的转了一下,然后叫来龟公
“把小桃红叫来”
“好”
“爷您找我”只见白皙丰腴的一个美少妇走了进来,到了个万福。
“这是我兄弟的小兄弟,今天来城里见见世面”载浦右手拿着大烟枪指着小牧“伺候好了”
“这可是前朝的咯咯”载浦转头看着小牧“放以前,那可是天朝贵胄,也就是你是老钱的兄弟,今天老哥请你”
“谢谢载爷,谢谢载爷”小牧装作惊喜的样子,搓着手不断点头哈腰,眼珠粘到小桃红的身段上了。
“爷,我先伺候您洗个澡”龟公引导着小牧先往外走。
待人走远了,载浦拉下脸:“小桃红,爷有件事需要你去办,稍后你多给这小子灌点酒,好好问问南边发生了什么,然后速速报给我”
“喳”
“爷,您喝”
“爷再来一杯”
“再喝点么~~”
“爷,您走南闯北,见识过不少吧,不像我,都没出过四九城,您给我讲讲近期南边的大事,让我长长见识呗”
小牧看了看门口,装作神秘兮兮的样子,凑过去一点,压低声音:“小桃红呀,爷跟你说,可别往外说。南边中央军,过来三个精锐德械师,全是德国装备,可厉害了。前几天,皇军的山本大队,出城扫荡,知道不?”
“知道啊。” 小桃红点点头。
“嗨,什么扫荡啊,让人家中央军设了个套,全给包了!一千多人,一个大队,全没了!” 小牧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故作神秘的兴奋,“我表哥,就在队伍里当副官,我这才知道信儿。这不,队伍要往北打,收复北平,我就跟着过来了,想着先占住地盘,以后生意还好做?”
“爷,您没骗我吧,黄军这么厉害,真的被打没了?”
“嗨,我骗您干啥。” 小牧笑了笑,“我表哥亲口跟我说的,重炮都拉过来了,上百门。这不一等布置好了,就往北打。我这不赶紧先进城,找找门路,等以后城开了,好做买卖嘛。”
他说着,拿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像是喝多了似的,舌头都有点大了:“我跟您说,以后等打进来了,你跟着我混,保证吃香的喝辣的,比现在强百倍!”
“爷,爷……”小桃红推了推小牧,看小牧不省人事,连忙往载浦院里跑去。
屋里,小牧支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听见脚步声远了,心里嘿嘿一笑。
他又坐了会儿,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就站起身,对着院子里喊了一声:“载爷?我去趟茅房啊!”
没人应声。
他溜到后院墙角,看了看四周没人,一纵身翻墙跳了出去,顺着胡同七拐八拐,很快就没了影子。
小桃红将情报讲给载浦听。
载浦手里的烟枪 “啪嗒” 一下,差点掉在炕上。
他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往前凑了凑:“你说啥?三个德械师?全歼山本大队?真的假的?”
“真的爷,那个小子酒量不行,喝醉了亲口说的”
他心里咯噔一下。
这事要是真的,那可就是天大的事。
中央军三个德械师?还全歼了山本大队?还要打北平?
不可能啊。就中央军那点战斗力,怎么可能?
可看这小子的样子,又不像是瞎说。
再说了,山本大队出去两天了,一点消息都没有,城里早就有人嘀咕了。
载浦心里七上八下的,也没心思跟他闲扯了,敷衍着点点头:“行,我知道了。你先在这歇着,我出去趟”
“哎哎,载爷您忙。” 小桃红点点头,看着他出去了。
载浦一出门,立刻就变了脸色。
这事太大了,他可不敢耽搁。
他立刻叫过个心腹,压低声音吩咐:“快,去宪兵队,找本田太君,就说有重要情报禀报。”
等载浦带着宪兵回来,屋里早空了。
人早就没影了。
“八嘎!” 本田上尉听完载浦的汇报,又看了看空屋子,骂了一句,“人呢?怎么让他跑了?”
“太、太君,谁知道他翻墙跑了……” 载浦哭丧着脸。
“废物!” 本田扇了他一巴掌。
可骂归骂,这消息,他可不敢不当回事。
山本大队失联,侦察小队遇袭,现在又冒出这么个商人,说中央军三个德械师到了南边。
事出反常必有妖。
本田不敢耽搁,立刻带着人,赶回宪兵队司令部,向上峰汇报。
另一边,天桥附近的天福茶馆里,周三也正跟王兴搭话。
王兴穿了身灰布中山装,别着个钢笔,他说自己是中央军执法队的,奉命追查一个潜逃的叛徒,听钱博说四九城有个周三爷,为人仗义,耳目广,谁都卖面子,想请周三帮忙留意,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周三是天桥一带的地头蛇,开着个茶馆,暗地里还放高利贷、倒腾点紧俏物资,人面广,消息灵。
“嗨,这事儿好说。” 周三嘬了口茶,“不就是个逃兵嘛,好办。等我给你问问底下的小兄弟,看见了给你递信。”
“那就多谢三爷了。” 王兴拱了拱手,叹了口气,“唉,这事儿闹的。南边大部队都要开过来了,还非得这时候跑,害得我们执法队先头过来清人,这一天天的,脚不沾地。”
周三端着茶碗的手一顿,抬眼:“啥?南边大部队?”
“嗨,三爷,我就随口一说。” 王兴笑了笑,装作失言的样子,“不说这个不说这个。喝茶喝茶。”
他越是不说,周三越是好奇。
最近城里本来就不对劲,日军频繁调动,岗哨加严,山本大队出去没消息,现在又冒出来个执法队,说南边有大部队。
周三心里跟猫爪子挠似的,追着问:“嗨,跟我还有啥不好说的?啥大部队啊?中央军?不能吧,不都往南跑了吗?”
“哎呀三爷,您可别往外说。” 王兴压低声音,故作神秘,“是三个德械师,刚从南边调过来的。前几天跟皇军干了一仗,把山本大队都包了饺子。这不,准备反攻北平嘛。我们执法队先头过来,查查有没有内鬼,有没有跟鬼子勾结的叛徒。您平时在地面上熟,要是有啥异常的人,也帮我留意留意。”
周三眼睛一下子亮了。
我的娘哎,还真是中央军打回来了?
他心里又惊又喜,惊的是中央军居然敢打回来,喜的是要是真收复北平,自己这产业、这买卖,不就保住了?
他本来就是个爱显摆、爱吹牛皮的主儿,知道这么大的消息,哪里憋得住。
王兴坐了没一会儿,就起身告辞,说还要去别的地方查查线索。
送走王兴,周三坐不住了。
这么大的事儿,哪能自己憋着。
他本来就是茶馆的常客,消息集散地。
等下午喝茶的人多了起来,三教九流坐了一屋子,聊着聊着聊到城外的炮声,周三就忍不住了。
他端着茶碗,抿了一口,故意叹了口气,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三爷,您知道啥内情啊?” 旁边立刻有人凑过来问。
“嗨,我知道啥啊。” 周三摆摆手,装模作样。
“哎呀三爷,您就说说呗。” 几个人跟着起哄。
“行吧,跟你们说说,你们可别往外传啊。” 周三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南边,中央军,三个德械精锐师,过来了。前几天山本大队,就是让人家给包了,一千多人,全没了。人家重炮都拉过来了,上百门,准备反攻北平呢。”
“我的娘哎!” 一屋子人都炸了。
“真的假的?中央军打回来了?”
“那还有假?我一个朋友,就在执法队,亲口跟我说的。” 周三一脸笃定,“人家都先进城查叛徒了。我跟你们说啊,这事你们知道就行,别瞎传,泄露军机,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众人连连点头,脸上又惊又喜。
可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
茶馆里的话,很快就传了出去。一传十,十传百,越传越邪乎。
有说三个师的,有说五个师的,有说带着飞机大炮,要把北平轰平的。
传着传着,就传到了巡逻的宪兵耳朵里。
瓜田上尉正带着人在南城巡逻,听见路边几个老百姓嘀嘀咕咕,立刻把人抓了过来。
一审问,说是从天桥茶馆周三那儿听来的。
瓜田立刻带着人,直奔天福茶馆。
下午的茶馆里,周三正跟几个人吹得唾沫星子横飞,看见日本兵进来,当时就傻了。
“你的,跟我走!” 瓜田指着周三,厉声喝道。
周三脸都白了,腿都软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就随口吹个牛皮,怎么还把宪兵招来了。
可这会儿后悔也晚了。两个宪兵上来,架着他就往外走。
茶馆里的人都傻了,谁也不敢说话。
瓜田抓了周三,又审了几个老百姓,得到的消息都差不多,都是说南边来了中央军,三个德械师,全歼了山本大队。
虽然还是没抓到那个 “执法队” 的王兴,可消息来源相互印证,不像是空穴来风。
本田不敢耽搁,立刻押着周三,赶回宪兵队司令部,向寺内寿一汇报。
……
北平城的消息,通过天上的无人机,一点点都传到了第三重装合成旅的指挥中心。
楚天站在大屏幕前,看着屏幕上北平城里日军调动的光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旁边的周正,也站在那儿,看着屏幕。
他安排的两路线人,都稳稳当当地把消息撒出去了。
比预想的还顺利。
“周团长,办得不错。” 楚天偏过头,夸了一句。
“都是旅长指挥有方。” 周正连忙收回目光,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他知道,这第一步,成了。
接下来,就等鱼儿咬钩了。
寺内寿一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盯着地图,手指在北平周边重重敲击。
本田的汇报让他疑心大起,却又不得不防。
一旦判断失误,后果不堪设想。
他猛地转身,下令全面收紧防线,同时派出侦察机进行低空探查。
然而,这一切都在楚天的预料之中。
日军的一举一动,如同提线木偶,被牢牢掌控在第三重装合成旅手中。
那张无形的网,正悄然张开,只待猎物深入,便是收网之时。
空气中弥漫着大战前的死寂,暴风雨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