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那间单独的加密窑洞门帘落下，翟霄一行人带着那只铐着手铐的密钥箱继续驻守，三人踩着黄土小路，缓步往中央大窑洞走去。
夜里山风凉，吹得人身上发紧，方才那台卫星电话、短短一段核验通话带来的冲击，还沉甸甸压在每个人心头，一路没人开口说话，只有脚下黄土被踩出细碎声响。
回到用作会议室的窑洞，值守警卫员将门窗全部关严，把豫省带来的灯调亮，其余无关工作人员尽数在外值守，屋内只留核心班子几位负责人落座。
长条木桌上摊着华北地形图，旁边摆着昨日豫省送来的工业影像照片资料，煤油灯光落在纸上，衬得那些大型机床、运输机轮廓格外刺眼。
众人刚坐定，司令率先打破沉默，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语气里还带着方才见到核设备时的震动。
“方才那套东西的威力，各位都听翟大校讲明白了。若是直接对着东京、大阪这类日军核心城市使用，短时间就能摧毁对方军工、指挥枢纽，上百万日军与城市设施一同消亡，不用再打艰苦拉锯，日本大概率会被迫立刻投降，华北乃至全国的战火能快速平息。我心里确实动过这个念头，眼下根据地物资紧缺，伤员缺药，百姓日日受日军扫荡侵扰，能以最快速度结束战乱，对老百姓来说是天大的好事。”
这话落地，窑洞里静了片刻。
伍颖微微前倾身子，指尖摩挲着粗糙木桌边缘，缓缓说出自己的想法：“我有另一种考量。这套武器是独一份的终极威慑，只要我们手里握着，不必真的动用，单单让各方知晓这份底牌，我党在全国、乃至国际上的话语权都会大幅抬升。日后和南京国民政府谈判，与苏方往来交涉，都多了最重一块筹码，各方不敢再随意轻视我们边区武装，我们能借着这份威慑争取更多生存空间，不用长期困在陕北贫瘠之地。”
两人的思路一个着眼快速结束战争，一个着眼外交博弈，在场其余几位负责人都低头思索，目光不约而同落在杨慧身上，等他定调。
杨慧沉默许久，伸手拿起桌上粗瓷碗抿了一口凉水，才缓缓开口，条理清晰拆解两层致命隐患，字字厚重：
“两位的想法都有道理，但眼下还是行不通的。第一，这份底牌一旦对外揭露，绝非只惊动日本一国。当下美苏英法都在密切关注远东战局，若是让外界知晓我们掌握能毁灭大型城市的重型杀伤武器，各国会立刻判定我们是巨大威胁。日军会不惜一切代价集中全部航空兵力、地面部队突袭陕北与豫省边界屏障；美国、英国会直接联合封锁整个华北，派遣舰队介入；苏联也会改变如今有限的帮扶态度，转而对我们保持极强戒备，甚至为了平衡力量选择制衡我们。”
他顿了顿，看向墙上地形图里豫省所在的中原位置：
“如今豫省只是一块被时空薄膜隔绝的孤立区域，对外交通、物资通道完全依靠自身运输机，没有稳固后方腹地，工业、民生体系虽完整，却还没有构建完整多层防空、反侦察、大规模地面防御体系。一旦多国势力同步介入，豫省首当其冲直面全方位封锁、突袭，我们现在没有任何手段守住这片土地，等于把后世九千万同胞、完整工业根基推到四面围攻的绝境，完全被动，得不偿失。”
“第二，我们不能忽略人命。翟大校方才讲得清楚，核打击不分军民，一座城市落下弹头，前线日军、普通百姓、各国侨民、妇女孩童都会一同消亡，数十万无辜平民会无差别承受毁灭。我们革命的根本宗旨是救百姓脱离苦难，若是为了打赢战争，主动掀起屠城式毁灭，背离了我们最初的信仰底线。这武器只能作为万不得已的最终底气，只有当我方根据地、豫省全境面临彻底覆灭的绝境时，才能纳入考量，绝对不能主动亮出，更不能主动启用。”
一席话落下，司令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眼底那份急于终结战火的冲动慢慢褪去，只剩下沉重的清醒。
伍颖也轻轻点头，收起了依靠核武抬高话语权的想法，神色平和下来。
“那我们当下该如何把握和豫省的合作分寸？”
杨慧伸手在纸上划出三条清晰主线，摆在所有人眼前：
“我们暂时搁置核力量相关的深度移交、对外威慑计划，把全部重心落到常规发展与抗日协同上，分三条主线推进合作。第一条，优先对接豫省常规军工体系、青霉素全流程生产线、全天候卫星情报网络，这三样是眼下抗日最刚需的资源。卫星能提前预判日军每一次扫荡、兵力集结；青霉素能大幅降低伤员感染死亡率；各类火炮、机床、制式枪械能补齐我们装备短板，实打实减少前线牺牲。”
“第二条，在三条刚需援助基础上，主动向张照一行提出深度协作诉求，涵盖农业改良、能源开采、全域教育体系、全域医疗基建四个板块。豫省有成熟配套方案，若是能达成长期协作，边区贫瘠土地能提升粮食产量，能源短缺问题得到缓解，扫盲、学堂普及速度大幅加快，百姓看病难的局面也能彻底改观。民生根基稳固，我们才有长久发展的底气。”
“第三条，同步沟通武装力量协同指挥细则。豫省拥有规模庞大、装备先进的现代化部队，我们边区八路军、各地游击队兵力分散，战术打法各有侧重，必须提前敲定统一调度、分区布防的规则，避免日后两军配合出现隔阂，做到完全拧成一股绳。”
伍颖听完眼里生出几分期许，语气轻快了不少：“我看此事大有可为。昨天观看他们的工业影像，规模、精度都远超我们当下认知，工业能做到这般程度，农业、能源、教育各领域必然不会差。明天他们会完整讲解中原农业、能源产业资料，我们正好借着汇报的机会，把长期协作的框架初步敲定下来。”
“仅仅产业协作还不够。” 杨慧眉头微微蹙起，心底藏着一层顾虑，“亲眼见识核武这种层级的力量，我才察觉，我们之前对豫省整体武力上限严重低估。战力和我们现有武装差距悬殊。后续两军统一指挥、配合作战这件事，必须细致沟通，若是调度权责划分不清，极易出现分歧，所有力量要往一处使，不能各自为战。”
窑洞外的虫鸣一点点弱下去，夜色越来越沉，煤油灯的灯花积了厚厚一层。
众人又围绕协作细节补充不少问题，从物资交接的边界地点，到技术人员往来的安全防护，再到两军分区布防的大致划分，逐条梳理记录在麻纸本子上，直到后半夜，这场内部闭门专题会议才宣告结束。
次日天刚蒙蒙亮，山间薄雾还没散尽，延安核心班子一行人准时赶往主会议室。窑洞内提前搭好了简易投影幕布，便携柴油发电机摆在角落，豫省随行工作人员调试设备，一沓农业、能源纸质资料整齐码放在长桌一侧，等候讲解。
所有人按位次坐定，分管农业的副省长起身，整理好手中台账，迈步走到投影幕前方，正要开启设备讲解豫省全域耕地改造、高产良种、节水灌溉全套体系。
就在这时，摆在桌子一侧、张照随身保管的卫星专用终端突然发出急促尖锐的电子提示音，短促的铃响在安静窑洞里格外刺耳，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锁定那台小型终端。
杨慧、司令同时抬眼看向张照，眼底带着明显疑惑，屋内瞬间陷入安静，没人出声打断。
张照心头一紧，立刻伸手拿起卫星电话按下接听键，话筒那头传来值守参谋急促紧绷的汇报声，没有多余铺垫，直报紧急军情：
“报告张书记，嵩山指挥室卫星实时监测到重大异动！华北日军多个步兵小队、骑兵分队同步离开原有驻防据点，全部朝着北平卢沟桥方向快速集结，辎重运输车队成倍增加，野外临时宿营地正在大规模搭建，兵力调动规模远超常规演习级别，事态紧急，第一时间同步通报！”
张照指尖攥紧机身，脸色骤然沉了下来，抬眼看向屋内延安一众首长，一字一句把这份紧急军情完整复述出来。
方才还准备铺开的农业、能源汇报资料静静摊在桌面，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全部被北平方向骤然升温的战火危机牵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