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要找你学治病。是真的吗?”
糯糯的消息比谢晟的还快。
第二天一早,谢晟领着一行人走进议事厅的时候,霍青澜已经坐在桌后面翻药典了。
来的一共十三个人,领头的是个花白胡子的老头,穿着太医署的墨绿官袍,走路脊背挺得笔直。
身后十二个年轻人,年纪从二十出头到三十来岁不等,全背着药箱,一个个站得规规矩矩。
老头进门先拱手,腰弯了九十度。
“太医署左院判周鹤年,携十二名署生,奉陛下旨意拜见青澜侯。”
霍青澜搁下药典。
“坐。”
周鹤年坐下之后从药箱里掏出一份文书,双手呈上。
“侯爷,这是陛下的手谕。太医署在疫病防治方面积弊甚深,陛下听闻侯爷在青澜城建立了一套防疫诊治体系,特遣我等前来求学观摩。”
霍青澜接过手谕看了一遍,放在桌上。
“周院判从医多少年了?”
“回侯爷,三十二年。”
“太医署现在有多少人?”
“署生八十四人,医官二十二人,药童六十人。”
“全国能看诊的大夫呢?”
周鹤年的嘴唇动了动。
“战乱十年,大半医者逃散或死于疫病。各州县能坐堂看诊的,不足三百人。”
霍青澜端起茶碗。
“三百人管一千四百万人?”
周鹤年没答话,脸上的皱纹深了两分。
霍青澜把茶碗搁回去。
“你们想学什么?”
周鹤年立刻打开药箱,从里面摸出一沓纸,铺在桌上。
“侯爷,这是太医署目前遇到的难题清单。第一,疫病防控。去年鼠疫爆发的时候太医署束手无策,在下翻遍古籍也拿不出成方。听闻侯爷的普济消毒饮和防疫手册救了数万人。”
他翻到第二页。
“第二,外伤处理。战后大量伤兵残兵涌入各地,断肢烂疮化脓不止。太医署的金疮药只能敷表面,深层伤口治不了。”
第三页。
“第三,制药流程。太医署制药全靠老药工经验,同一味药十个人做出来十个味。听闻侯爷的药坊用的是标准化流水线,出药均匀稳定。”
他把纸推到桌面中间。
“侯爷,这三样哪怕只学到一样,太医署就能少死几万人。”
霍青澜拿起清单翻了翻,放下来。
“可以学,但我有规矩。”
周鹤年挺直了腰。
“侯爷请讲。”
“第一,学期半年。半年之内你们十三个人全部在青澜城医馆实习跟诊,从端盆洗布开始,别嫌活糙。”
周鹤年点头。
“应当的。”
“第二,学成之后所有医书抄本你们随便带走,回去怎么推广是你们的事。但青澜城的制药配方中有三味核心引药,只此一家有,不外传。”
周鹤年的眉毛动了一下,没说话。
“第三,不收学费,但太医署得回赠一批东西。”
“什么东西?”
“珍稀药材种子。”霍青澜从抽屉里摸出一张单子推过去,“这上面列了十二种南方特有的药材种子,青澜城这边不产,需要从朝廷的药田里调。”
周鹤年接过单子看了一遍,连连点头。
“这些种子太医署的药圃里都有,在下回头传信让人送来。”
霍青澜站起来。
“那就这么定了,苏半夏,带他们去医馆安置。”
苏半夏从侧门走出来,冲周鹤年行了个礼。
“周院判,跟我来。”
十三个人鱼贯走出议事厅,周鹤年走在最后,在门口停了一步。
“侯爷,老朽能否多问一句?”
“问。”
“听闻侯爷曾在逃荒途中以刀剖腹救过一名难产孕妇,母子平安。此事是真是假?”
霍青澜看着他。
“真的。”
周鹤年的喉结滚了一下。
“老朽行医三十二年,从未听闻有人能开膛剖腹而不死。侯爷这门手术,可否也在学习之列?”
霍青澜没有立刻回答,走到窗口站了一会儿。
“周院判,开腹手术需要的条件很多。无菌环境,麻醉药方,精准的解剖知识,术后护理。你们太医署的人,连人体内脏分布都说不清楚,学这个太早了。”
周鹤年的脸涨红了一瞬,但很快压下去。
“侯爷说得对,是老朽心急了。”
“不过。”
周鹤年抬头。
霍青澜转过身。
“半年学期结束之前,如果你们基础功底过关,我可以教一次。”
周鹤年盯着她看了两息,弯腰行了个大礼,比进门的时候弯得更深。
“老朽替天下病患谢过侯爷。”
当天下午,苏半夏带着十二个署生在医馆里转了一圈。
从挂号分诊台开始,到诊室,到药房,到制药坊,到成药包装区,到消毒区,最后到病房。
十二个人走完一圈之后站在院子里,谁都没说话。
其中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署生终于憋不住了,拉了拉旁边人的袖子。
“师兄,她们药房里的药柜上贴着每一味药的产地和入库日期,连同一味药的不同批次都分开存放。”
旁边那人的嘴张了又合。
“你看见制药坊了吗?一味药从洗到切到炒到研磨,每一步都有固定的人做固定的事,跟流水一样。”
另一个人接话。
“消毒区更吓人,进病房之前要用烈酒洗手,穿专门的罩衫,戴口鼻罩。我在太医署干了六年,连听都没听过。”
周鹤年站在最后面,手背在身后,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苏半夏走过来。
“周院判,明天辰时开始跟诊。”
周鹤年点了下头。
“苏大夫,老朽想问,这一套体系是侯爷一个人建的?”
苏半夏想了想。
“框架是师父定的,具体执行是我和沈三七一点一点磨出来的。光那份制药流程手册就改了十一遍。”
周鹤年长出一口气。
“三十二年了,老朽自以为什么场面都见过。”
他抬头看了看医馆上方挂着的匾额,上面两个字,济世。
“今天才知道,什么叫井底之蛙。”
苏半夏没接这句话,转身往药房走。
走了两步回头。
“周院判,明天跟诊的时候带上纸笔,师父看诊的速度很快,不记就忘了。”
周鹤年应了一声,带着十二个署生往客房走。
走到半路上,年轻的署生又开口了。
“院判,您说侯爷那个开腹手术,真的能教给咱们吗?”
周鹤年脚步没停。
“先把端盆洗布学好再说。”
当晚,霍青澜在药房里检查库存的时候,沈三七从门外探进头来。
“城主,有个事跟您说。”
“说。”
“今天来的那帮太医署的人里,有一个叫赵元白的,二十三岁,简历上写的是擅长针灸。下午我带他看了一圈药房,他没跟别人一样满嘴惊叹,就蹲在药柜前面看了半个时辰的药材分类标签,然后问了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沈三七的表情有点佩服。
“他问,青澜城的药材分类法是按经络归经排列的还是按病症功效排列的,两种排法各有什么利弊。”
霍青澜转过身看着他。
“你怎么答的?”
沈三七挠了下头。
“我答不上来,我就按师父教的死记硬背的。他这个问题得您来答。”
霍青澜把手里的药材放回柜子里。
“明天让他来找我,单独聊。”
沈三七应了一声跑了。
霍青澜关上药柜,从窗户往外看了一眼。
月亮升起来了,医馆院子里的药田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
客房那边隐约传来翻书和低声讨论的声音,十二个署生大概在连夜消化今天看到的东西。
霍青澜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转身往家走。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糯糯的声音从屋子里飘出来,奶声奶气的。
“桂枝加芍药汤,桂枝芍药倍甘姜,腹满时痛虚寒治。”
背完了停了两秒。
“娘亲说过,活着的人越多,世界就越好。那我要学会治更多的病,让更多的人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