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青澜票要是先一步发出去,填的可就是全天下的货币空白。”
这句话说出来的第三天,顾怀安把细则送到了议事厅。
方慎之和孙伯一个坐左边一个坐右边,桌上摊着三页密密麻麻的纸。
顾怀安站在地图前面,手指点着桌上的纸。
“城主,细则一共十二条,核心就三件事。”
“第一,锚定。每一张青澜票背后对应粮仓里实打实的粮食,发多少票就得有多少粮兜底。绝不超发,绝不空印。”
霍青澜拿起第一页纸看了看。
“锚定比例呢?”
“一比一。”方慎之接话,推了推眼镜,“面额分三种,一石票,五石票,十石票。印一张十石票,仓里就得锁住十石粮不许动。”
孙伯在旁边搓着手。
“城主,一比一锚定的话,咱们七万五千石粮最多发七万五千石的票。但我建议头一批别发这么多,先发一万石的试试水。”
霍青澜搁下纸。
“为什么?”
孙伯伸出手掌比了个五。
“信用这东西跟酿酒一样,得慢慢发酵。头一批少发,来一个兑一个,绝不拖欠。商人们自己会传的,比咱们贴告示管用。”
顾怀安接着说。
“第二件事,防伪。方先生想了个法子。”
方慎之从怀里摸出一张裁好的纸,递给霍青澜。
纸质跟普通宣纸不一样,厚实,泛着淡黄色,迎光看里面隐约嵌着一条细细的红丝线。
“这是药坊调的特制纸,原料掺了桑皮和一种南荒特有的草纤维,外面买不到原料就仿不出来。”方慎之指着纸上的红线,“这条线是苏半夏用药渣染的丝线,造纸的时候直接压进去的,撕开才看得见。”
霍青澜把纸翻过来看了看。
“印章呢?”
“两枚章叠印。”顾怀安从袖子里取出两枚铜章放在桌上,“第一枚是城主印的缩小版,第二枚是粮仓的专用章。两枚章一上一下叠着盖,角度固定,歪了就是假的。”
霍青澜拿起铜章掂了掂。
“谁管印章?”
“粮仓章归孙伯,城主章归城主您自己。”顾怀安的语气没有商量余地,“两枚章分开保管,盖章的时候必须两个人同时在场。”
霍青澜点了下头,放下铜章。
“第三件事呢?”
“兑换规矩。”顾怀安走回桌边坐下,“持票人随时可到粮仓兑换等值粮食,当日来当日兑,绝不拖到第二天。兑换不收手续费。但有一条铁规矩,票面不许涂改,不许转让时私自加价。一旦发现伪造,当场扣人送官。”
方慎之补了一句。
“还有一条,票据流通范围暂时限定在青澜城及周边十城。太远的地方咱们管不到,容易出乱子。”
霍青澜把三页细则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搁在桌上。
“一万石先发,什么时候能印出来?”
方慎之算了算。
“特制纸昨天开始做了,第一批够印一千张。一石票五百张,五石票三百张,十石票两百张,加起来刚好一万石。三天能印完。”
“三天后开始发。”
三天后。
商贸区粮市柜台上多了一块新木牌。
木牌上四个大字,青澜票兑换。
旁边摆着一摞淡黄色的票据样品,每张上面都盖着两枚朱红色的印章,一上一下,严丝合缝。
头一天没人敢用。
商人们围着柜台看了半天,摸了摸那张特殊质感的纸,交头接耳嘀咕了一阵,最后还是掏银子买粮。
孙伯蹲在柜台后面嗑瓜子,一点不急。
“不着急,等着。”
第二天,一个从北边来的粮商硬着头皮买了十张一石票。
“先试试,兑不了我回来找你。”
孙伯笑眯眯地把票据递过去。
“随时来兑,老头子天天在。”
粮商拿着票据走了,当天下午就回来了,拍了五张一石票在柜台上。
“兑粮。”
孙伯慢悠悠地站起来,领着他走到粮仓,当场开仓称粮。
五石面粉,一两不差,麻袋扎好装车。
粮商站在粮仓门口,看着满仓堆到房梁的粮袋,脸上的表情变了。
“老人家,你们仓里有多少粮?”
孙伯拍了拍最近的一垛麻袋。
“够你兑的。”
粮商回去的当晚,跟同住一个客栈的十几个商人说了这事。
第二天柜台前排起了长队。
三天之内,一千张青澜票全部发出去了。
方慎之蹲在行政区的台阶上算账,本子翻了好几页。
“城主,三天发了一万石的票,回笼白银三万两。商人们用银子买票,再拿票去各市场买货,卖家收了票可以直接到粮仓兑粮,也可以留着票继续在市场上当银子花。”
他推了推眼镜。
“有意思的是,头一天兑粮的人多,第二天就少了。到第三天,大部分商人拿着票直接在市场上流通,根本不来兑。”
霍青澜坐在议事厅里听着。
“说明信用立住了。”
“立住了。”方慎之合上本子,“今天有个南边来的布商跟我说,他在外面跑了三个月,走了八座城,只有青澜城的票据拿着踏实,因为随时能兑到粮。”
孙伯从粮仓那边过来,脸上全是汗。
“城主,出了个新情况。”
“说。”
“隔壁三河镇的粮铺老板今天来了,不是来买粮的,是来换票的。他说他的客人问他收不收青澜票,他手里没有,专门跑来找咱们换。”
方慎之拍了下大腿。
“开始往外扩了。”
孙伯擦着汗。
“不光三河镇,南面松阳县的一个铁匠铺也托人来问,能不能用青澜票买咱们的铁料。他嫌搬银子太沉了。”
顾怀安从门外走进来,刚好听到这段。
“方先生,你上次说的月贸易额十万两,怕是保守了。”
方慎之推着眼镜笑了一声。
“何止保守,照这个趋势,三个月之内青澜票的流通范围能覆盖周边十城。到时候拿青澜票买东西比拿碎银子还方便。”
霍青澜站起来走到窗口。
“第二批票什么时候印?”
方慎之翻着本子。
“特制纸还在做,第二批计划再发两万石的量。”
“发吧。”
顾怀安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城主,有件事得提个醒。”
霍青澜转过身。
“青澜票流通越广,咱们在区域经济里的分量就越重。新朝廷现在还在筹铜铸钱,等他们铸出来的时候,发现市面上已经在用咱们的票了,会怎么想?”
霍青澜端起茶碗。
“他想什么是他的事,咱们又没逼谁用。商人自己觉得好用,拦得住吗?”
顾怀安张了张嘴,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谢晟从侧门探进半个脑袋。
“城主,汝阳那边来消息了。沈长卿登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