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只鸡就行了。”
谢晟嘿了一声没再追问,掀帘出去了。
十天后,粮仓区。
孙伯站在仓门口,手上攥着清点册子,嘴里念念有词,铅笔头在纸面上戳得咯吱响。
十五辆粮车在仓门前排成一溜,麻袋码得板板正正,红绳扎口。
张无忌骑在马上回头扫了一圈队伍。
“这是最后一趟了吧?”
霍青澜从粮仓侧门走出来,手上沾着几粒碎米。
“最后一趟,五千石,送到了这笔账就清了。”
张无忌咧了下嘴。
“头三趟差点把命搭在路上,这最后一趟反倒太平了,心里还不踏实。”
“路上没人堵你了。”霍青澜走到粮车跟前,拍了拍第一辆车的麻袋,“楚王都死了,谁还吃饱撑的来截粮?”
张无忌翻身下马,凑到孙伯身边瞅了一眼册子。
“孙伯,咱们前后总共送了多少?”
孙伯翻到册子最后一页,指头点着数字。
“头一批五千石,第二批五千石,第三批五千石,这回又是五千石,四批加一块儿整整两万石。”
张无忌吹了声口哨。
“两万石,搁从前够一个县吃小半年的。”
孙伯把册子合上,转头看霍青澜。
“城主,两万石出去了,咱城里还剩多少?”
“你管仓的,你比我清楚。”
孙伯搓了搓手。
“老头子算了三遍,七万五千石出头。加上田里马上要收的秋粮,三万石打底。今年冬天城里八千张嘴,吃到明年开春绰绰有余。”
张无忌拧着眉。
“两万石换了什么回来?”
霍青澜没答,看了孙伯一眼。
孙伯翻开册子夹层里的另一页纸,清了清嗓子。
“战马五百匹,全是上过阵的一等军马,匹匹膘肥体壮。精钢铁甲一千套,含头盔护臂全副齐全。百年自治文书一份,盖着靖安军铜印和沈长卿亲笔签名。青澜侯爵位文书一份,世袭罔替,免税免赋。”
他念完,把纸翻过来看了看,补了一句。
“账面上两万石粮按市价折白银二十万两。这五百匹军马加一千套铁甲,搁太平年月也就值个七八万两。”
张无忌一听就急了。
“那咱们亏了十多万两?”
孙伯瞪了他一眼。
“你这脑子就只会算银子?”
霍青澜靠在粮车边上,胳膊抱在胸前。
“孙伯,你跟他说说那两份文书值多少。”
孙伯把册子往腋下一夹,指头朝天戳了戳。
“自治文书,等于全天下的人都不能碰咱们的地盘,不能收咱们的税,不能调咱们的兵。有这张纸在,青澜城就是铁打的。”
他又竖起第二根指头。
“侯爵免税令,等于咱们城里产的东西运到天南海北,一文钱的税都不用交。别人家的货过关卡要抽三成,咱们一根毛不拔。你算算光这一条省下来的银子,一年是多少?”
张无忌张了张嘴,算不出来。
孙伯嘿了一声。
“保守估摸,一年省下来的过路税和关卡费,不低于五万两。四年就把那两万石粮的账抹平了,往后全是净赚。”
张无忌挠了挠后脑勺。
“这么一算,咱们还占便宜了?”
霍青澜推着粮车的麻袋检查了一遍扎口,回头冲张无忌扬了下下巴。
“还愣着干什么,带队出发。最后一趟了,别给我丢人。”
张无忌翻身上马,拉了下缰绳。
“城主放心,这条路我闭着眼都能走了。”
马蹄声碎,粮车吱嘎嘎地跟在后面,从城南门鱼贯而出。
孙伯站在仓门口目送车队走远,把册子翻到扉页,用铅笔头写了一行字。
靖安军供粮协议,两万石,全部履约完毕。
他把铅笔别在耳朵上,转身走进粮仓。
仓里的粮袋堆得齐齐整整,从地面码到房梁下四尺的位置。
孙伯沿着粮垛走了一圈,拍了拍最外面一排麻袋,手感结实饱满。
“七万五千石。”他嘀咕了一句,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
从仓里出来的时候,方慎之正好从行政区那边过来。
“孙伯,最后一批粮出城了?”
“出了,张无忌带走的。”
方慎之推了推眼镜,手里夹着一摞文件。
“这两天城门口来了不少生面孔,都是外地商队的探子,打听咱们有什么货可以卖。”
孙伯一愣。
“商队?从哪来的?”
“哪都有。”方慎之翻着文件,“北面来了三拨,说是从原来楚王地盘过来的,那边打完仗什么都缺。南面来了两拨,是走水路上来的贩子,说听人说咱们城里有精盐和成药,专程来的。”
孙伯搓了搓下巴。
“仗打完了,路通了,这些人鼻子倒灵。”
方慎之合上文件,朝粮仓方向看了一眼。
“孙伯,商贸区那几间铺子怕是不够用了。昨天有个商队的管事在交易点等了一整天都没排上号,差点跟守门的兵吵起来。”
孙伯扭头往城里方向看了看。
“跟城主说了没?”
“还没,等她忙完这一阵。”
孙伯把册子往怀里一揣。
“走,先去商贸区转一圈,看看到底挤成什么样了。”
两人并肩往城里走。
走到商贸区门口的时候,孙伯站住了。
人。
乌泱泱的全是人。
交易点的柜台前排着四条队伍,每条队伍少说三四十人,从柜台一直排到街面上拐了个弯。
有牵着骡子驮货的,有推着板车拉麻袋的,有挑着担子背着箱笼的,嘈杂声混在一起嗡嗡作响。
孙伯吸了口气。
“老方,这比去年逃荒的时候人还多。”
方慎之推着眼镜往里走了几步,看见一个穿蓝布衫的商人正在柜台前跟管事的吵。
“你们这面粉按什么价?三两银子一石?外面才一两五。”
柜台后面的管事头也不抬。
“外面的面粉掺了沙子,咱们的你看看成色。”
蓝衫商人从柜台上的样品袋里捏了一把面粉,放在掌心里搓了搓,凑近鼻子闻了闻。
没说话。
掏钱。
孙伯站在边上看了一会儿,低声跟方慎之说。
“这生意,火了。”
方慎之把文件夹在腋下,扭头看着他。
“何止火了,再不扩地方就要打起来了。”
两人走回行政区的时候天色暗了一半。
霍青澜正在议事厅里跟顾怀安说话,听见脚步声抬了下头。
“孙伯,粮仓的账对清了?”
“对清了。”孙伯把册子放在桌上,“两万石供粮全部出完,城里剩七万五千石,不伤筋不动骨。五百匹马,一千套甲,两份文书,全到手了。”
霍青澜翻了翻册子,合上。
“方先生,商贸区的事你刚才也看见了?”
方慎之把文件摊在桌上。
“岂止看见了,今天一天涌进来的商队比过去半个月加起来还多。仗打完了路通了,全天下缺粮缺药缺盐缺铁器,就咱们这还有货。”
顾怀安在旁边接了一句。
“青澜城从乱世活下来的最大本钱,就是别人在打仗的时候咱们在种地。现在仗打完了,红利该来了。”
霍青澜端起茶碗。
“来得好。”
方慎之翻开文件最后一页。
“城主,商贸区那几间铺子挤不下了,再这么下去商队得在城外扎帐篷排队。您看要不要扩建?”
霍青澜喝了口茶,搁下碗。
“不光要扩,还要分区。粮归粮,药归药,布归布,铁器归铁器。乱成一锅粥的集市做不大。”
方慎之拿出笔记了两行字,抬头。
“城主,扩建的事我跟孙伯明天就去量地。但还有个事得提前想,商队越来越多,银子搬来搬去不方便,有个商队的管事跟我抱怨,说他带了三车银锭过来买粮,路上差点被劫了两回。”
顾怀安的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方先生的意思是,搞一套不用搬银子的法子?”
方慎之推了推眼镜,看向霍青澜。
“城主,我有个想法,但不知道行不行得通。”
霍青澜看着他。
“说。”
方慎之把笔搁下,两手撑在桌沿上。
“咱们城里粮仓堆着七万多石粮,这是实打实的硬通货。要是咱们印一批票据,拿粮食做担保,商人拿着票据就能买东西,不用再搬银子。票据随时能到粮仓兑粮,信用就立住了。”
议事厅里安静了两息。
顾怀安转过头看着方慎之。
“方先生,你说的这个东西,有个名字叫什么?”
方慎之推了推眼镜。
“我管它叫青澜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