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吧,谁派你来的。”
灰衣老头跪在地上,嘴皮子哆嗦了半天,蹦出一句。
“没人派,我就是个逃难的老头子。”
霍青澜蹲下来,跟他平视。
“你的鞋是新的,你的指甲干干净净,你走了二十天身上没有一处擦伤。逃难的人长你这样?”
老头的眼珠子乱转。
卫安从后面递过来一张纸。
“搜身搜出来的,缝在内衣夹层里。”
霍青澜接过来展开,是一张手绘的简图,上面标注着青澜城的四个城门位置和大致的城墙高度,字迹潦草但信息很明确。
她把纸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小字。
城内守军约千人,城门守卫两班轮换,夜间最薄弱。
霍青澜将纸折好,站起来。
“卫安,这个人交给你。天黑之前我要知道他背后是谁。”
卫安点头,一挥手,两个兵把老头拖走了。
霍青澜回到议事厅,还没坐稳,顾怀安从外面快步进来。
“城主,卫安那边的消息我听说了。我查了一下最近的情报,北边刘奉上个月损失了两座产粮的小城,手里的粮撑不过一个月了。”
霍青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所以他不光派探子来摸底,还在难民里煽动,想借刀杀人。”
顾怀安点头。
“让难民冲城门,城里一乱,他好趁火打劫。”
霍青澜靠回椅背。
“告诉卫安,骑兵队今晚全部出动巡逻,城门守军加到三倍。粥棚照常开,但警戒线再往外推二十步。”
她顿了顿。
“还有,让沈三七准备伤药,备着。”
顾怀安的步子顿了一下。
“城主觉得会动手?”
“不是觉得,是一定会。”
霍青澜看着窗外。
“三千多饥民被人一煽,再饿两天,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顾怀安没再说话,转身出去了。
当天夜里,城头加了双倍火把,骑兵队在城外巡了一整夜,没出事。
第二天也没出事。
第三天没出事。
第四天还是没出事。
第五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霍青澜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震醒。
“城主,出事了。”
是卫安的声音,比平时紧了两个调。
霍青澜披衣出门,跟着卫安上了城墙。
城门外的景象让她的脚步慢了半拍。
黑压压的人群已经涌到了警戒线前面,不是像前几天那样散乱地蹲着坐着,而是肩挨肩站成了一团,手里举着木棍石块甚至拆下来的帐篷杆,正在往城门方向推进。
最前面四个人站在人群尖端,扯着嗓子喊。
“开门放粮,开门放粮。”
后面的人跟着喊,声音震得城墙上的火把都在晃。
卫安站在她旁边,声音压得很低。
“人数大概两千出头,从四更天开始聚集的。巡逻兵发现的时候已经成了规模,前面那四个带头的不是难民,眼神和站位都不对。”
霍青澜往下看了看。
城门前一百步站着原本的守军,三十个人,盾牌都没带齐,被那股人浪推得不断后退。
“叫了增援没有?”
“叫了,两百精锐正在集结,五分钟内到。”
“盾墙。”
“什么?”
“让精锐到了之后全部列盾墙,从城门口往外推,把冲击人群跟城门之间隔开。”
卫安转身就跑。
霍青澜站在城头往下看,人群还在往前涌,越来越近,最前排的人离城门已经不到五十步了。
有人开始拿石头砸城门上的铁环。
砰砰砰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两百精锐到了,甲胄齐整,长盾在前面一字排开,小跑着从城门两侧包抄过去,在冲击人群和城门之间硬生生楔进了一道钢铁防线。
盾墙合拢的时候,前排的难民跟撞上了一堵墙,有人被盾牌边缘推得踉跄后退,有人拿棍子砸盾面,铛铛作响。
精锐没还手,盾墙稳步往前推,一步一步把人群挤出去。
但前面那四个带头的不退,反而更卖力地喊。
“他们关着门让咱们饿死,冲进去,里面有粮。”
人群的情绪被这几句话点着了,后排的人开始往前挤,有人把石块越过盾墙扔进来,一块砸在一个精锐的肩甲上,磕出了火星。
卫安冲上城头。
“城主,盾墙能顶住,但这么耗下去不是办法,人越聚越多了。”
霍青澜看着下面的情形,沉默了三息。
“把我的声音传下去。”
卫安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冲城头的传令兵挥手。
两个传令兵举起铜号角对准城下。
霍青澜深吸一口气,声音从城头压下去,穿透了下面的嘈杂。
“全部退后者,每人发三碗热粥。”
人群的喊声矮了一截,有人停下来往城头看。
“一刻钟之内退到警戒线以外,粥棚加开五口锅,今天的粥管够。”
后排的人开始犹豫了,有人拉着旁边的人往后退,有人在小声商量。
“一刻钟之后还留在原地的,按冲击城防论处,青澜城律第十八条,严禁私斗械斗。城防等同军法,后果自负。”
最后一句话落地的时候,人群出现了明显的分裂。
后面大部分人开始往回走,有的甚至跑起来,稀稀拉拉地退向远处。
但前面那四个人和身边跟着的百来号人没动,还在喊。
“别怕她,她就是吓唬咱们的。”
一刻钟很快就到了。
霍青澜没再说话,看了卫安一眼。
卫安会意,转身冲城墙上的弓箭手喊了一声。
“第一轮,朝天。”
三十支箭嗖的一声射向天空,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钉进人群前方十步远的土地里,齐刷刷一排。
地面嗡地震了一下。
剩下的人终于慌了,呼啦啦往后跑,但那四个带头的还杵着。
其中一个回头冲人群喊。
“别跑,箭不敢射人的。”
卫安的声音从城头落下来。
“第二轮,脚下。”
箭没射人,但三十支箭钉在了四个人脚前两寸的位置,箭尾嗡嗡震动。
四人的脸色终于变了。
霍青澜的声音从城头传来,还是那么平。
“拿下。”
盾墙闪开一条缝,八个精锐冲出去,四个人一个没跑掉,全被按在地上捆了个结实。
最后的百来号跟随者一看领头的都栽了,转身就跑,眨眼功夫散了个干净。
城门口恢复了安静。
卫安押着四个人从城下上来。
霍青澜看着他们,一个字没说。
四个人跪成一排,有两个已经在发抖了,另外两个还在强撑,嘴唇紧闭。
方慎之不知什么时候上了城墙,站在后面看了一会儿,走到霍青澜身边。
“城主,这四个人按城律第十八条,私斗械斗可判劳役。但他们煽动冲击城防,性质不是私斗。”
霍青澜看着他。
“方先生觉得该怎么判?”
方慎之的声音很稳。
“按第三十六条,蛊惑煽动危害城防安全者,首犯处以极刑,从犯劳役三年。”
四个人里抖得最厉害的那个忽然开口了。
“我招,我什么都招,是北边刘奉的人找的我们,给了银子让我们混进来闹事的。”
霍青澜转头看谢晟。
谢晟已经掏出本子在记了。
城墙下面,粥棚重新开了火,退回去的难民排着队领粥,再没人喊打喊杀。
霍青澜站在城头往远处看了一会儿。
顾怀安走过来,声音很轻。
“城主,消息传出去之后,外面那些心怀不轨的应该能消停一阵子了。”
霍青澜没接话。
她的目光越过难民营,越过官道,落在北方的天际线上。
那片天还是干得发白,连一丝云的影子都没有。
“消停不了多久。”
她收回视线,看着城下排队喝粥的人。
“饿到一定份上,箭也挡不住。”
她转身往城墙台阶走。
“让方慎之把今天的案子判了贴出去,让所有人看到。然后通知各区区长,粮仓盘点再做一轮。”
走到台阶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
“还有,让钱三把鹿港那条海路尽快跑通。”
顾怀安愣了一下。
“现在?”
“粮食再多也有吃完的时候。”
霍青澜的背影消失在台阶拐角。
“得找到新的粮源,越快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