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猜,那个赵六,把它卖给了谁?”
锦鱼的指尖在书页上停了下来。
她的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几个人名,然后又被一一划掉。
赵六那种在黑市里摸爬滚打的滚刀肉,最看重的就是利益和安全。
他不可能把这么烫手的一批药,卖给一个没有能力接盘,或者会给他带来麻烦的人。
能吃下五十支进口纤溶酶的,要么是同样手眼通天的黑市大鳄,要么……就是体制内有着迫切需求,并且能保证他安全脱身的官方单位。
“省人民医院?”锦鱼试探着说出了一个名字。
陆征远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但还是摇了摇头。
“不是整个医院,是医院心内科的一个副主任,叫刘文昌。”
刘文昌?
锦鱼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好像是之前在省中医学院的几次学术交流会上,见过的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医生。
“他为什么要买这个?”锦鱼不解。
“为了救一个人。”陆征远的声音沉了下去,“一个被郑家判了死刑的病人。”
他简单地把事情说了一遍。
刘文昌手下有个病人,是省里一位退下来的老领导,因为早年得罪过郑守业,在这次生病后,郑明远那边就通过医院的关系打了招呼,扣下了所有特效药的审批。
眼看人就要不行了,刘文昌走投无路,才通过自己的门路找到了黑市,从赵六手里买下了那批药。
“所以,赵六是拿这批军用物资,卖了个人情给刘文昌?”锦鱼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不止。”陆征远冷笑一声,“赵六交代了,他收了刘文昌三倍的价钱,而且,是刘文昌主动找到了他,说郑家已经倒了,他愿意出庭作证,指认郑明轩盗卖军用物资。”
锦鱼听明白了。
这根本就是一出黑吃黑,再借刀杀人的戏码。
刘文昌救了人,出了气。
赵六赚了钱,还卖了人情给官方,把自己从这趟浑水里摘得干干净净。
真是好算计。
( ˉ?ˉ )
“那赵六……”
“放心,”陆征远打断了她的话,眼神冰冷,“他这辈子,都别想再见到太阳了。”
锦鱼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她低头,将翻开的书页合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至此,郑家的所有余波,才算是被彻底荡平。
……
六月初,夏意渐浓。
郑家案在军区引起的滔天巨浪,终于缓缓归于平静。
陆征远正式走马上任副参谋长,肩膀上的将星,似乎比以前更亮了几分。
他上任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主持召开了一次军区全体中层干部的作风建设会议。
会议上,他没有讲一句空话套话,只是把郑家案,以及由那五十支纤溶酶牵扯出的,藏在水面下的种种利益交换,掰开了揉碎了,血淋淋地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那一天,整个会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清楚,属于郑守业的那个时代,过去了。
而属于陆征远的,一个更加铁腕,也更加清明的时代,来了。
锦鱼没有去旁听那场会议。
她觉得,父亲已经不需要她站在身后,为他出谋划策了。
他自己,就是一座坚不可摧的山。
这天下午,锦鱼刚从学校回来,就看到外婆拿着两封信,笑呵呵地等在门口。
“小鱼,你的信。”
“谢谢外婆。”
锦鱼接过信,一眼就看到了其中一封信封上那熟悉的,印着红色“中华人民共和国卫生部”的字样。
她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份红头文件,措辞正式而恳切,邀请她作为特聘专家,参与到一项名为“国家中医药临床疗效数据库”的筹备建设工作中去。
锦鱼拿着那张纸,指尖微微用力。
三年前,她在大赛上提出的“统一变量,建立基层数据库”的设想,如今,终于从一个构想,变成了国家级的项目。
她成功了。
她将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这才拿起另一封信。
这封信的信封很普通,只是一个牛皮纸信封,但上面的字迹,却让锦鱼的心跳,漏了半拍。
——是沈砚辞的字。
那笔锋,比两年前更加沉稳,也更加锐利,像是淬了火的钢,每一个转折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这不是他留下的二十四封信之一。
是他回来后,写的第一封。
锦鱼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她深吸一口气,用指尖小心地撕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张薄薄的信纸。
信纸上,没有长篇大论的问候,也没有别后重逢的感慨。
只有一行字,和一句署名。
“六月十五日,京城,人民大会堂东门。”
“我等你。”
“——砚辞。”
轰的一声。
锦鱼觉得自己的耳朵里,像是炸开了一朵烟花。
她反反复复地看着那几个字,看着那个熟悉的署名,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笨蛋。
连个具体时间都不写,万一她去早了或者去晚了怎么办?
(〃’▽’〃)
她嘴里吐槽着,可眼睛里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亮得像是盛满了整个夏天的星光。
晚上,锦鱼把两封信并排放在了书桌上。
一封,代表着她为之奋斗了九年的事业,终于迈上了一个全新的台阶。
另一封,代表着她小心翼翼守护了九年的情感,终于等到了开花结果的回音。
她翻开自己那个已经用了很久的,黄铜搭扣的记录薄。
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她用钢笔,一笔一划地写道。
“从三岁到十二岁,九年了。”
“我做了很多事。救了秦爷爷,拜了周老师傅,进了省中医学院,发表了论文,拿了全国冠军,扳倒了郑家,也推动了中医数据库的建立……”
“回想起来,好像一直很忙,忙着算计,忙着布局,忙着治病救人,忙着让自己变得更强。”
“但其实,我心里一直藏着一件最重要的事,没有做。”
锦鱼写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墨点。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
夜色温柔,月光如水。
她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在晨雾中负重奔跑的少年,看到了那个在山坡上将后背交给她的少年,看到了那个在信里笨拙地写下“我想你”的少年。
她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锦鱼低下头,继续写道。
“那就是告诉他,我也很想他。”
“六月十五日,我会去的。”
“不仅仅是为了见他。”
“也是为了告诉我自己,这一世,我陆锦鱼,配得上被人放在心尖上,好好疼爱。”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郑重地合上了本子。
前世所有的不甘与怨恨,今生所有的隐忍与谋划,在这一刻,仿佛都找到了最终的落点。
“吱呀——”
房门被轻轻推开。
陆征远端着一杯热牛奶走了进来。
“还没睡?”
“嗯,马上就睡了。”锦鱼把本子和信收进抽屉里,脸上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笑意。
陆征远将牛奶杯放在她桌上,目光扫过她亮晶晶的眼睛,和那怎么也压不下去的嘴角。
(﹁﹁)
“什么事这么高兴?”
“爸。”锦鱼仰起头,看着他,眼睛弯成了两道好看的月牙。
“嗯?”
“我过几天,可能要去一趟京城。”
陆征远一愣,随即了然。
“是为了卫生部那个数据库的项目?”
锦鱼端起牛奶杯,喝了一口,温热的奶香瞬间溢满唇齿。
她狡黠地眨了眨眼,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见到的,属于少女的轻快和雀跃。
“算是其中一个原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