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用就行。”
陆征远昨晚这句话,锦鱼今早醒来的时候还在脑子里转。
窗外天刚亮,她已经把白衬衫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深色长裤的裤脚叠得齐整,红白格子发带扎了两遍才满意。
周老在隔壁房间敲墙。
“吃早饭了没有?”
“吃了。”
“吃的什么?”
“鸡蛋,馒头,半碗粥。”
“半碗不够。”
“师父,我再吃就撑了,撑了上台说话喘不匀。(???????????)”
顾延之在走廊里催。
“走了,车在楼下等着。”
会场在长安街附近的一栋灰色大楼里,三楼会议厅,长条桌排成U形,评委席正对着答辩台。
锦鱼跟着工作人员签到的时候,扫了一眼评委名单。
卫生部副部长坐主席位,左手边是中科院的两位院士,右手边依次是各大医学院院长和卫生系统的几位司局级干部。
何振华的名字在第七个。
孙德明的名字在第九个。
锦鱼的目光在那个名字上多停了一息,然后收回来,把帆布包放到参赛者等候区的椅子上。
周老和顾延之坐在指导教师席,孙浩然在助手席位,手边摞着三摞备查资料。
陆征远没有进场的资格,他站在走廊尽头,靠着窗台,搪瓷缸子握在手里。
锦鱼路过他身边时,停了一下。
“爸爸,你在这儿等着?”
“嗯。”
“可能要两个多小时。”
“我等过比这更长的。”
锦鱼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会议厅。
上午第一个答辩的是做急救流程优化的项目,来自天津医学院,参赛者十六岁,讲得中规中矩,评委问了三个问题,气氛平稳。
第二个是张晓雨的神经递质研究,她的陈述节奏很快,数据量大,几个评委频频低头翻材料,有人在笔记本上画了记号。
轮到锦鱼。
主持人念到名字的时候,评委席上有两三个人同时抬了头。
锦鱼从等候区站起来,走向答辩台。
一米五五的身高站在那张长桌后面,刚好露出肩膀以上。
她没有要求垫脚凳。
资料摊开在桌面上,幻灯片已经装好,投影打在身后的白幕上。
锦鱼把话筒调低了两寸,开口之前,目光从评委席左侧扫到右侧,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不到一秒。
“各位评委老师好。”
声音清亮,不高不急,会议厅的回音刚好把尾音送到最后一排。
“在开始陈述之前,我想先回应一个问题。”
她没有点名,也没有看向任何一个特定的方向。
“昨天有人问我,中医算不算医学。”
评委席上有人放下了笔。
“我的回答是,中医不仅算医学,而且是现存最古老,体系最完整,至今仍在临床中发挥作用的医学之一。”
她顿了一拍。
“今天我不讲理论,不背经典,只让数据回答这个问题。”
幻灯片翻到第一页。
白幕上打出一行黑体字:用现代科学语言讲述古老智慧,五千例真实病案中的辨证论治。
评委席上何振华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
孙德明的表情看不分明,手里的笔搁在笔记本上,没有动。
锦鱼翻到数据页。
“本项目以五千例脱敏真实病案为基础,覆盖二十三个省,涉及内科,儿科,妇科和骨伤四个大类。”
“所有病案按照统一变量表记录,包含主证型,兼证,处方组成,加减依据,复诊时间节点和疗效判断。”
她把投影切到第二张图表。
“第一组数据,按病种分类的疗效统计。”
柱状图排列整齐,每根柱子下方标注着样本量和有效率,旁边附着西医检查指标的前后对比。
“以慢性胃脘痛为例,纳入病案四百二十七例,按中医证型分为脾胃虚寒,肝气犯胃,湿热中阻三类。”
“三组的有效率分别是百分之八十九点三,百分之八十二点七,百分之七十六点一。”
“其中脾胃虚寒组的西医胃镜复查结果显示,黏膜炎症分级改善率为百分之七十一。”
一个院士模样的老者把柱状图上的数字抄到了自己的本子上。
锦鱼没有停。
“第二组数据,不同证型的症状聚类分析。”
投影切换,散点图铺满了白幕。
“同为咳嗽,风寒束肺组的高频伴随症状是鼻塞,清涕,恶寒,而痰热壅肺组的高频伴随症状是黄痰,口渴,便秘。”
“两组的用药核心完全不同,前者以麻黄,杏仁,甘草为主,后者以瓜蒌,黄芩,桑白皮为主。”
“这不是玄学,是可以记录,可以复核,也可以用聚类方法验证的临床规律。”
她翻到下一页,语速没有变快,也没有刻意放慢。
“第三组数据,疗效的时间曲线。”
折线图从左到右展开,每条线代表一个证型分组。
“以慢性失眠为例,心脾两虚组的症状改善集中在治疗第二周到第四周,而心肾不交组的改善拐点出现在第三周到第六周。”
“这说明不同证型的起效时间本身就有差异,如果用统一的时间截点判断疗效,会低估一部分真实有效的治疗。”
她抬起头。
“这也是过去很多人说中医疗效不确定的原因之一,不是中医没有效,是评价方法没有跟上辨证论治的特点。(?????)”
二十分钟的陈述时间过了大半。
锦鱼把最后三张图表翻完,合上了资料。
“以上是项目的核心数据,详细的统计方法,质控流程和剔除标准都在附件中,欢迎各位评委审阅。”
“感谢。”
她退后半步,手搭在桌沿上,等着提问。
主持人看了看评委席。
“请各位评委提问。”
最先开口的是中科院的那位老院士,声音沙哑但平和。
“陆锦鱼同学,你的病案来自二十三个省,接诊医生的水平参差不齐,如何保证辨证的一致性?”
“不能完全保证。”
院士抬了抬眉毛。
锦鱼没有避开。
“所以我们设置了复核机制,对争议证型由两名以上医师独立判定,意见不一致的病案单独标记,不纳入核心样本。(???)”
“剔除了多少?”
“一百一十三例。”
“比例是多少?”
“百分之二点二六。”
院士在本子上写了几个数字,没有继续追问。
第二个提问的人,锦鱼早就在等。
孙德明拿起笔,声音不急不缓。
“你说中医辨证论治可以记录,可以复核,可以比较。”
“是的。”
“那我问你,同一个患者,让五个中医看,会不会出现五种不同的证型判断?”
会议厅里安静下来。
锦鱼没有马上回答。
她把视线落在孙德明脸上,停了两秒,才开口。
“会。”
孙德明的笔尖点在笔记本上。
锦鱼接着说。
“同一个患者,让五个西医看,也可能出现三种不同的分期和两种不同的用药方案。”
孙德明的笔尖停住了。
“诊断的一致性是医学共同面对的问题,不是中医独有的。”
锦鱼翻开附件中的一页。
“我们在项目中专门做了一致性检验,两名复核医师对同一病案的证型判定,总体一致率是百分之八十四点七。”
“这个数字不完美,但它证明中医辨证不是随机猜测,是有规律可循的临床判断。”
她合上附件。
“孙副司长,您觉得百分之八十四点七的一致率,够不够回答您的问题?”
孙德明盯着她看了几秒。
“不够。”
“那我等您告诉我,多少才够。”
提问时间还剩两分钟。
何振华推了推老花镜,慢慢开口。
“最后一个问题,你今年十二岁,为什么选择参加青少年大赛,而不是直接走成人学术渠道?”
锦鱼扶了扶话筒。
“成人课题我也会申报。”
“那这次呢?”
“因为这个赛场上三十个项目,只有我一个中医。”
她的声音还是清亮的,带着十二岁该有的音色,但每个字落下去的分量,跟年龄不太相称。
“如果青少年医学比赛里永远没有中医,大家就会以为,中医只属于老先生,年轻人不学,也不该学。”
她看了一眼指导教师席上的周老。
“我师父今年七十二岁,他不可能再站五十年。(?—?—)”
“可中医得站五百年,五千年。”
“所以我来了。”
会议厅里没有人说话。
主持人看了看表。
“陈述和提问环节结束,请参赛者退场休息。”
锦鱼收好资料,抱着帆布包走下答辩台。
路过指导教师席时,周老的保温杯盖子是歪的,手指搭在杯身上,一动不动。
顾延之把一张纸条递到她手里。
锦鱼低头看了一眼。
纸条上只有四个字,是顾延之的笔迹。
答得很好。
她把纸条折好,塞进帆布包最里面的夹层。
走出会议厅,走廊尽头,陆征远还靠在窗台边上。
搪瓷缸子里的水已经凉透了。
锦鱼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爸爸,我讲完了。”
陆征远看着她。
“紧张吗?”
“上台之前紧张,开口之后就忘了。”
“忘了什么?”
“忘了紧张。(???)”
陆征远把搪瓷缸子放到窗台上,腾出手,替她把歪掉的发带捋正。
动作笨拙,捋了两下才对齐。
“走吧,带你吃午饭。”
“师父呢?”
“孙浩然去接了。”
锦鱼往前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爸爸。”
“嗯?”
“孙德明说百分之八十四点七不够。”
陆征远弯腰拿起缸子。
“那你怎么办?”
“做到他说够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