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报名。”
锦鱼说完这三个字,顾延之没有把通知交给她,反倒往回收了一点。
“先别抢,项目名称怎么写?”
“基于大样本数据的中医证型与疗效关联性研究,以五千例真实病案为基础。”
周老把保温杯往长椅上一放。
“题目太长。”
顾延之转头看他。
“学术项目又不是给您写药匣标签。”
“长了不利索。”
“您去年那篇论经方化裁与地域气候关系的文章,题目比这个还长。”
“那不一样。”
锦鱼伸手取回通知。
“哪里不一样?”
周老摸了摸鼻子。
“我年纪大,题目长一点,别人有耐心看。”
“我年纪小,别人也会多看两眼呀。(≧▽≦)”
顾延之拉开会议室的门。
“进去说,报名表今天填完,免得你们师徒俩为题目吵到天黑。”
三个人重新坐下,陆征远没有进门,只在外面等着。
顾延之摊开大赛文件。
“先看清楚,初审查项目完整性,复审查创新性和真实性,总决赛要去京城现场答辩。”
锦鱼点头。
“我知道。”
“参赛者一共能带几名指导教师?”
“两名。”
“写周老和您。”
“项目主要由你主持,为什么不把自己放在第一负责人?”
“参赛者本来就是负责人。”
锦鱼拿起钢笔。
“指导教师不能替我答辩,名字排前排后都不影响。”
周老伸手按住报名表。
“丫头,我再问一遍,你参加这个比赛,到底想要什么?”
“让评委看数据。”
“然后呢?”
“承认中医辨证论治可以记录,可以复核,也可以比较。”
“要是他们不认呢?”
“那我就听他们为什么不认。”
锦鱼把病例目录放在桌上。
“能改的地方,我回去改,拿偏见当结论的地方,我当场问清楚。”
顾延之靠回椅背。
“总决赛的评委里,可能有孙德明。”
钢笔尖停在报名表上方。
周老看了顾延之一眼。
“消息可靠?”
“主办方还没公布名单,但卫生部那边有人提过他。”
锦鱼低头写下姓名。
“那更应该去。”
“他这些年一直说中医疗效不确定,样本不统一,病案不能验证。”
“所以我带五千份病案去见他。”
“他不会因为数据多就让步。”
锦鱼写完年龄,在十二后面停了停。
“我也没指望他让。”
顾延之问:“你想做什么?”
“让其他评委亲眼看见,他面对完整数据还能找出什么理由。”
周老抬手敲了敲桌沿。
“这才是你真正的目的吧?”
锦鱼歪头。
“项目是真的,数据也是真的,我只是顺便听听孙副司长的新说法。(???)”
顾延之伸手。
“推演册给我。”
“为什么?”
“把顺便两个字划掉,你这丫头的顺便,往往比正事准备得还厚。”
锦鱼护住帆布包。
“这是个人物品。”
“我是指导教师。”
“指导教师也不能随便没收。”
周老在旁边咳了一声。
“我作证,她从小就护包。”
“您还帮她?”
“我说的是实话。”
报名材料寄往京城后,初审办公室最先核对的是参赛者资格。
负责登记的年轻干事看见年龄栏,拿着表格走到评审组桌前。
“罗主任,这份材料是不是填错了?”
“哪里错了?”
“参赛者十二岁,学历写的是本科毕业。”
罗主任接过表格。
“学校证明呢?”
“有,省中医学院盖的章。”
“毕业审核材料呢?”
“也有。”
“那你问学校。”
电话拨到省中医学院,接听人将情况核实了两遍。
年轻干事放下听筒,仍盯着十二岁三个字。
“是真的。”
罗主任翻到项目摘要。
“病例数量,五千例?”
“会不会多写了一个零?”
“附件目录有三百多页,参与单位名单也在后面。”
“她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怎么联系二十三个省?”
罗主任抬头看他。
“先看材料,别拿年龄代替初审。”
评审组将项目分给三名专业评委。
第一名评委翻到研究设计,只看了两页,便叫住记录员。
“这个分层方法是谁教她的?”
记录员摇头。
“材料上写的是参赛者独立设计,顾延之教授指导修改。”
“变量控制做得比不少研究生都完整。”
旁边的西医评委接过报告。
“中医证型怎么统一?”
“他们没有强行把全部病例归成同一种证。”
“那怎么比较疗效?”
“先按主证型分层,再记录兼证和加减处方,复诊节点统一,疗效指标也分成客观指标和症状变化。”
西医评委继续往后翻。
“脱敏编号可以追溯吗?”
“评审需要时,由参与医院配合核验。”
“失访病例呢?”
“单独标记,不计入完整疗效分析。”
“剔除标准写在哪里?”
“第七部分。”
三个人围着报告看了许久。
罗主任把凉掉的茶推到一旁。
“年龄先放下,只审项目。”
“创新性,我给特优。”
“科学性也可以给特优,不过要她复审补充区域差异说明。”
“真实性待抽查。”
电话再次打到省中医学院时,锦鱼正在实验室整理切片。
顾延之接完电话,推门进来。
“初审过了。”
锦鱼没有抬头。
“什么等级?”
“你猜。”
“您亲自来告诉我,应该不是合格。”
“特优。”
镊子碰到托盘,发出一声轻响。
锦鱼把切片放回去,摘下手套。
“三名评委都是特优吗?”
“对。”
“有没有补充要求?”
“增加区域差异说明,抽查部分原始病案。”
“我今晚整理。”
“今晚不许整理。”
“为什么?”
“陆师长刚才来过电话,让我看着你按时回家。”
锦鱼抿了抿唇。
“爸爸怎么连实验室都管呀。(;?_?)”
“他还说,你要是熬夜,就把资料全搬回军区。”
“这是威胁。”
“有效就行。”
初审之后是复审,评审组从二十三个省的数据点随机抽取病例。
接诊记录,处方变化,复诊结果和患者编号一一对应,没有一份出现来源不明。
复审答疑通过电话完成。
对面的评委问得直接。
“陆锦鱼,五千例病案来自不同医生,辨证水平不一致,你如何保证结论可靠?”
“我不能保证每名医生的水平完全一致。”
“那研究还有意义吗?”
“有。”
锦鱼翻开变量表。
“真实医疗环境本来就存在差异,全部病例由同一名医生完成,结果反而不能代表基层实际情况。”
“你怎么降低差异影响?”
“统一记录标准,设置复核组,争议证型由两名以上医师复审。”
“如果仍有分歧呢?”
“保留分歧,不纳入核心样本。”
评委又问:“中医讲究因人而异,你却做关联性研究,会不会把辨证论治变成固定处方?”
“不会。”
“依据是什么?”
“我们研究的是证型,治法和疗效之间的关联,不是给某个病名规定同一张方子。”
锦鱼翻到一份病例。
“同为咳嗽,风寒束肺和痰热壅肺用药不同,数据恰好能证明,中医没有见咳止咳。”
电话那边沉默片刻。
“最后一个问题,你为什么参加青少年创新大赛,不直接申报成人学术课题?”
“成人课题我也会申报。”
“这次呢?”
“因为中医需要被年轻人看见。”
她扶住听筒,声音还带着十二岁少女的清亮。
“要是青少年医学大赛里只有西医和生物医学,大家会以为中医只属于老先生。”
“我师父会老,我也会长大,传承不能停在某个年龄。”
复审结果在半个月后送到省中医学院。
顾延之拆开挂号信,先看等级,再看入围名单。
“进了。”
锦鱼放下药材标本。
“总决赛?”
“三十个项目,你排在第一组。”
“中医项目有几个?”
顾延之没有回答,把名单递给她。
锦鱼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
西医诊疗,护理改良,药理研究,生物医学实验,各个方向都有。
唯独中医,只有她。
“一个。”
“怕了?”
锦鱼把名单折好。
“有一点。”
顾延之没料到她会承认,抬眼看了过来。
“怕什么?”
“怕我讲得不够好,让别人把项目的问题算成中医的问题。”
门外传来拐杖敲地的声音。
周老推门进来,眼底发红,外套扣子还扣错了一颗。
锦鱼赶紧过去扶他。
“师父,您昨晚没睡吗?”
“睡不着。”
“您又喝浓茶了?”
“别管茶。”
周老抓住她的手,把那张入围名单看了一遍。
“全国三十个项目,只有你一个中医。”
“嗯。”
“丫头,这次你不是为自己比赛。”
周老的手掌发着抖,话说到一半,先停下来喘匀了气。
锦鱼没有催。
她扶着师父坐下,又把保温杯里的浓茶换成温水。
周老喝了一口,抬头看着她。
“你是为整个中医比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