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辞,等您回来,我们一起看答案吧。”
锦鱼把这句话留在黑暗里,摸了摸贴着心口的旧子弹壳,翻身钻进被子。
到了二月,答案没来,省中医院先打来一通电话。
“顾延之后天到省城,他要亲自送合作课题的汇总表,还说想去你家拜访。”
锦鱼夹着听筒,歪头看向正在整理建议稿的陆征远。
“顾教授要来家里,您接待吗?”
“你的合作者,为什么问我?”
“他第一次登门,万一看见您板着脸,以为自己进了审讯室呢。(?˙?˙?)”
陆征远扣好钢笔,抬手指向电话。
“告诉他,家里有人。”
顾延之来得比约定时间早,呢子外套上还沾着没化开的雪粒,手里提着装满材料的皮箱。
门一打开,他先看见锦鱼腕上的银手链,随后才越过她的头顶,看向客厅。
洗过的衣服晾在炉边,旧木桌铺着外婆缝补过的桌布,墙角摆着陆承安修到一半的凳子。
“顾教授,门口冷,您想站到什么时候?”
“我在想,是不是找错了地方。”
“地址是您自己抄的,错了也不能怪我呀。(??罒??)”
顾延之进门放下皮箱,又看了看那张被饭碗烫出浅印的木桌。
“我想过许多种样子,没想到会这么普通。”
锦鱼把他的围巾搭上椅背。
“您以为我家里该摆满奖状,门上还得挂一块天才住所的牌子吗?”
“至少该有一间像样的书房。”
“书房有,平时归我爸办公,晚上才轮到我。”
陆征远从里屋出来,接过顾延之递来的介绍信。
“顾教授,坐。”
“陆师长,打扰了。”
“谈工作,不算打扰。”
外婆端来搪瓷缸,里面泡着晒干的山楂片。
“家里没好茶,顾同志先喝这个,路上冷,别空着肚子。”
“谢谢老人家,这个就好。”
锦鱼蹲到皮箱旁,手已经搭上锁扣。
“您带了多少表?”
“你先猜。”
“能让您亲自跑一趟,问题肯定比表多。”
“猜对了一半,打开吧。”
皮箱里塞着各地寄来的病例表,边角被绳子勒得翘了起来,最上面还放着锦鱼先前拟定的变量表。
她抽出几张翻看,第一页便让她抬起了头。
“这个中心没填治疗前脉象。”
“他们说脉象记录太依赖个人判断,无法统一。”
“所以干脆空着?”
“那边的负责人建议删掉这一项。”
锦鱼把表推到顾延之面前,手指按住舌象和症状栏。
“脉象不能单独定结论,可它和舌象能互相核对,删了以后,辨证依据会缺一块。”
“我也这么认为。”
“您以前可不赞成把脉象放进主要变量。”
“以前没有看过你做的重复评估。”
顾延之取出另一摞纸,摆在她手边。
“同一批患者,由不同医生分别诊察,只要先统一描述标准,结果没有我预想的那么乱。”
锦鱼翻过两页,指尖在表格上移动。
“这里还要加培训前后的差异,不然别人会说,参加评估的医生本来就熟练。”
“已经补了。”
“失访原因也得分开,搬家和主动停药不能混在一起。”
“后面有附表。”
“顾教授,您这次准备得不错嘛。(?????)”
“能从你嘴里听见一句不错,我这趟火车没白坐。”
陆征远没有插手两人的讨论,只把散开的材料按地区分好,直到锦鱼去里屋取推演册,顾延之才把茶缸放下。
“陆师长,我想问您一个与课题无关的问题。”
“问。”
“锦鱼的能力,您应该清楚。”
“清楚一部分。”
“只是一部分?”
“她还在长,我不替十岁的她给以后下结论。”
顾延之摸了摸茶缸边缘,山楂片已经沉到了底下。
“国内能给她的资源有限,尤其是实验设计和现代医学研究训练,往后或许会有出国深造的机会。”
陆征远拿起桌上的铅笔,削掉一块裂开的木皮。
“你想问我,放不放她走?”
“对。”
“她想学什么,去哪里学,由她选。”
“如果她选择留在国外呢?”
铅笔在陆征远手中转了半圈,被放回桌边。
“我个人希望,她学会的东西最终能服务这片土地。”
顾延之没有接话,等着他继续说。
“这份希望是父亲的意见,不能变成命令。”
“您舍得?”
“舍不得也得尊重。”
“她才十岁。”
“十岁已经能和我一起改军队医疗建议,也能替自己的课题承担责任。”
陆征远看向房门,锦鱼正抱着推演册往外走。
“我保护她,不等于替她决定一辈子。”
锦鱼脚步慢了半拍,把册子放到桌上。
“您二位谈我的未来,怎么也不等我回来?”
“正要问你。”
顾延之转过椅子。
“如果以后有出国学习的机会,你怎么选?”
“先看学什么,再看谁教,最后看学完能带回什么。”
“没想过留在那里?”
“现在想这个太早啦,我才十岁,您急着把我装进邮包寄走吗?(?????????)”
“我只想知道你的方向。”
“我的方向一直没变。”
锦鱼翻开推演册,露出里面夹着的基层危险征象筛查表。
“我想让中医重新回到国家医疗体系里,让山里和边远驻地的人,也能得到合适的诊治。”
顾延之垂眼看过那张写满修改痕迹的纸。
“为了这个目标,出去学也可以?”
“可以。”
“学成以后呢?”
“回来。”
这两个字落下,陆征远握着茶缸的手松开了。
顾延之往椅背靠去,许久才开口。
“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
“我们的合作会继续,我还会争取更多地区加入。”
顾延之抽出一份重新拟好的合作方案。
“你能改变中医今后的格局,国内眼下给不了你最好的条件,可这里最需要你。”
锦鱼接过方案,没有急着答应。
“加入的地区越多,执行偏差越难控制。”
“我会派人做现场培训。”
“病例不能只挑有效的。”
“无效病例和中途转治病例全部保留。”
“研究结果归谁?”
“参与单位共同署名,原始资料留在当地,同时送一份副本进总课题组。”
“顾教授,您这回把容易吵架的地方都写在前面了。”
“和你合作久了,不写清楚,晚上睡不踏实。”
“看来我给您的影响挺深呀。(?????)”
“上回见你,我还想证明你的课题不够严密。”
顾延之合上皮箱,把没用完的绳子绕回提手。
“这次来,我想证明一件别的事。”
“什么事?”
“传统医学经得住严格验证,你也经得住。”
陆征远拿起方案,从头翻到最后一页。
“只要程序合规,家里支持她。”
“有您这句话,够了。”
材料讨论完时,天色已经暗下来。
顾延之穿好外套,锦鱼把整理出的修改意见交给他,一直送到楼下。
“顾教授,路滑,您走慢点。”
“锦鱼。”
“怎么啦?”
“你有个好父亲,珍惜。”
锦鱼回头看了一眼亮着灯的窗口,红枣平安结正贴在玻璃后面轻轻晃动。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