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游战鼓响到第四通时,曹操刚把第一批村粮搬离卸粮坡。
敌军来得比他预计更快。
最先出现的是几十捆点燃的芦苇。
黄巾顺流把火捆推下来,想先烧泊位里的船。守岸军士用长篙去拨,火星却顺着水面扑向缆绳。两条刚夺来的粮船被挤得互相碰撞,船工喊着要解缆避火。
“不能全解!”
曹操一脚踩住主缆。
船一散,岸上的汉军就没了退路,黄巾也能从上游重新占住换装口。
他命人只松最外两条船,借水流把火捆推开。其余粮船用湿布裹住缆绳,船工提桶泼水。船帮被火燎黑一片,总算没有烧起来。
下一刻,河岸上的人影压了下来。
不下千人。
他们没有直撞泥坡正面。
一部在上游列开,用弓箭压着船头;另一部绕向渡东草棚,要从曹操刚接管的车坡插进来。还有一队人扛着斧、钩和浸了油的草束,显然只冲绞盘和粮船。
带队军侯已经折断肩上的箭杆,伤处用布死死缠着。
“曹使君,外围三间草棚守不住。”
“那就不守。”
曹操看了一眼渡口。
草棚能遮雨,却不值一条命。
他让东侧八十名步卒退回卸粮坡,又把尚未分完的粮袋推成两道矮墙。弩手不铺满岸线,只藏在船舷后、车坡侧面和粮袋之间。
正面看过去,汉军像是被逼得全缩到了船边。
黄巾先抢下第一间草棚。
没人放箭。
第二间也丢了。
绕来的敌军从棚后涌出,直扑车坡。曹操仍没叫弩手起身。
军侯忍不住问:“还等?”
“他们带斧的人还在后面。”
前面的黄巾越冲越快。
汉军主动丢了草棚,在他们眼里就是立足未稳。几十人冲上坡顶,看见只隔一道粮袋墙的绞盘,齐声大喊。后面扛斧和草束的人果然跟着挤进坡道。
曹操举刀。
两侧弩手同时站起。
坡道本就窄,两百多人挤成一团,前面停不住,后面还在推。第一轮弩箭从侧面射进去,最先倒下的是夹在中间的持斧者。
黄巾终于发现弩手的位置,分兵扑向车坡左侧。
船上的弩手又从右面开弦。
三处弩位同时咬住了这条坡道。
敌军带队者当即命人退出,不再在弩箭下硬挤。他反应极快,前队改举拆下的草棚门板,后队从水边贴船靠近,准备直接砍缆。
一名黄巾扑到最外侧缆桩前,斧头刚落,缆绳便断了一根。
系在那里的粮船猛地荡开。
船上两名弩手摔进水里。
更多黄巾沿着浅水涌来。汉军若继续守坡,缆桩必丢;若全压向水边,车坡又会重新被攻开。
曹操把刀递到左手。
右掌昨日的伤一沾水便重新渗血。
“军侯守坡。”
“你伤成这样——”
“你肩上还插过箭。”曹操道,“别跟我比谁更像伤兵。”
他点了六十名尚有力气的步卒,沿粮袋墙后绕到水边。船工把两条小船横过来当浮障,黄巾涉水时膝腿不断撞上船板,速度一下慢了。
曹操没在岸上等。
他踩上横船,借船帮跳进敌军前列。
刀先斩的是一把刚举起的长柄斧。斧杆断开,后面的军士趁机用盾把三人一起撞进水中。
“缆桩后五步,谁也不许追!”
汉军只把人往浅水外推。
黄巾在水里站不稳,后面的弓手又怕射中自己人。两轮短促冲杀后,断掉一根缆的木桩被重新围住。
一名汉军抱住新缆,把绳套往桩上套。
箭从他背后扎进去。
他向前跪下,手却没有松。另一个船工扑上来接过绳套,两人合力把荡开的粮船一点点拉回岸边。
老船户也在其中。
他满手都是磨破的血泡,还冲儿子吼:“愣着干什么!加一根缆!”
阿直拖着跛腿,把备用麻绳穿过桩孔。
被黄巾逼来运粮的人,如今正替汉军守住这些船。
车坡上的军侯也撑住了。
弩箭耗去大半后,他让步卒从粮袋墙后分两队轮换,把冲上来的敌军重新压回草棚。没有追击,没有争那三间破棚的得失,只守住船岸之间不足百步的地方。
直到日头偏西,河岸上的鼓声才停。
敌军带队者没有再把剩下的人送进来。
他收拢伤兵,烧掉最上游一处临时路标,退向北面。撤得不乱,沿途还留了弓手阻止汉军追击。
曹操也没有追。
他站在重新系牢的缆桩边,右手的包布已经红透。
白沟渡还在。
七条粮船,一条不少。
十二条借来的小船毁了两条,一条被箭射穿船帮,剩下九条仍能走。曹操当天便让书吏按战前验船单记录,不等打完整场仗再说船是怎么没的。
汉军两日合计死三十九人,重伤五十八,轻伤另记。带队军侯的箭伤未伤骨,仍被军医强行抬下坡。
黄巾留下尸体一百七十余,俘获四十六人。
其中一人怀里有一枚新粮令。
令上署着两个字。
杜衡。
内容是命外围三处施粮点自今日起减半发粮,扣押家属只给一餐;省出的粮全部改装牛车,送入张角中军。
曹操看完粮令,手上的疼反而轻了。
白沟渡没有把张角饿死。
却已经逼得他先从自己人碗里抢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