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海把两只手往桌上一放,比画起货箱卡住的位置。
“箱子是转船的时候掉下去的,就在东边货码头外,水不算深。可下面有道斜着的礁沟,箱子一头沉进去,另一头搭在石头上,越往上拖,卡得越紧。”
“那还加什么力气?”
“领队说,得有人下去把低处那头托起来,再让船上拉。我想着多几个人搭手,再吃点你那道鱼,兴许能成。”
周浪听完,摇了摇头。
“巨鳍金枪鱼已经卖完了。不过你说的这事,先让下过水的人来一趟。我这里刚做出一道新菜,看看他用不用得上。”
“又有新的了?”
“海鳗做的,吃完关节转动能灵活些,可不会让力气变大。”
陶海想了想,当即起身。
“那你稍等,我去叫人。他们还在码头看着货呢。”
没过多久,陶海便带回来一个瘦高男人。那人头发尚未干透,脖子上搭着布巾,一进门,便将两只泡得发白的手伸到桌上。
“周老板,我姓许,平时跟船下水。陶海说你这儿有道菜,吃了胳膊能转得活些?”
“得看你要怎么转。”
许水手抬起右臂,将手腕向内弯去。
“箱子底下有个铁环,原先的绳子只套住了高处那头。要想将它转出来,得从底下这个环上再穿一道绳,往侧面带。”
他指了指自己的手背。
“我能碰到,可地方斜着,手伸过去以后不好翻。摸得到环,却穿不过绳头。换只手也一样。”
这倒是把周浪听明白了。
不是没有办法,而是绳子始终没套到该使力的地方。
“缝够宽吗?”
“够,我拿钩杆试过了。就是看不见,钩杆送进去也拐不过那个角。”
“那可以试试。可先说清楚,这菜只能让你转动得顺些,骨头可不会跟着变软。”
“明白,真挤不进去,我也不敢把胳膊往里硬塞。”
许水手说着,又问了价钱。
周浪将鱼肉用量和处理所需的魔力在心里过了一遍。
“十二金币一份。”
许水手有些犹豫,陶海却已经开口:“这钱商队出。你真能穿好绳子,总比把货箱强行拖坏了好。”
箱子里装的是几套按尺寸订做的铜制机件。东西不怕这一时半会儿泡水,却怕在礁石上撞得变了形。商队已经为它耽误了半日,再磨蹭下去,明天的船也不好走了。
“明天落潮前来,吃完再下水。”周浪道,“今晚先回去歇着,别拿着胳膊不停试了。”
许水手这才放下手,跟着陶海出了门。
……
蒸锅揭开时,豉汁的香味顺着热气飘了出来。
周浪确认过料理效果,将盘子交给小满。前堂的许水手已经等了一会儿,见菜上桌,赶紧拿起筷子。
海鳗切成厚块,肉上沾着油亮的豉汁。他原本想着赶紧吃完去码头,第一口咽下去,却又伸筷子夹了些盘底的葱丝。
“有饭吗?”
小满听得一乐:“有,我给你盛。”
等一盘海鳗吃完,许水手慢慢转了转肩膀,又将手伸到背后。
往常这样拧过去,总觉得肩头有些绷着,今天却顺畅得多。
他又照昨天的姿势弯了弯手腕,眼睛顿时亮了。
“还真不一样!”
陶海早已结过菜钱,见状立即起身:“走,趁这会儿过去。”
周浪解下围裙,也跟着出了门。离午市还有一阵,他正好去看看这道菜实际能帮到什么程度。
码头上,商队的人已经将绞盘架好,两条船分停在礁沟两侧。原先套住箱子的绳子绷着,几名水手正守在旁边。
领队见他们回来,往许水手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先试着穿绳,实在不行就上来。待会儿涨潮,咱们就只能换地方下绳了。”
许水手点头,将短绳的一端系在腕上,另一端别在腰侧,又检查了一遍身上的安全绳,这才顺着船梯下了水。
周浪站在船边,低头往下看。
水下隐约能见到货箱的一角,至于低处那个铁环,根本被石头遮住了。他没拿鱼竿,这会儿也只能等着。
陶海握住安全绳,注意着水下传来的动静。
许水手潜到箱子旁边,先用左手扶稳礁石,右臂沿着昨天试过的缝隙伸进去。
指尖很快碰到了铁环。
他没有急着送绳,而是将肩膀稍稍下沉,手肘贴近箱壁,再一点点翻转手腕。
昨天到这里时,手背就会顶住石头,整个胳膊都拧得难受。
这次,他调整姿势顺畅了许多,弯起的手指终于摸到了铁环另一侧的空处。
许水手稳住身体,将缠紧的绳头送进去,手指一勾,把穿过铁环的那一截带了出来。
穿过去了!
他将绳头扣好,退开一点,扯了扯系在身上的安全绳。
陶海立刻招呼船上的人:“往上带,先接他!”
许水手露出水面,抹了把脸上的水,便朝另一条船挥手。
“下面挂好了!侧面的绳子先拉,高处那条松一点!”
水手们赶紧照办。
绞盘转动,湿漉漉的绳子渐渐收紧。许水手扶着船梯看了片刻,忽然又喊了一声。
“停!先别往上拽!”
高处的绳子停了下来,领队伸手按住绞盘,转头看向他。
“怎么了?”
“箱角还没转出来,侧面再带一点。现在抬,又得卡回去!”
另一条船上的水手继续收绳。过了片刻,水下传来一声闷响,原先露出的箱角忽然向旁边偏了过去,绷紧的上绳也跟着松了少许。
许水手这才点头。
“行了,现在抬!”
陶海赶紧上前帮忙,几人轮流压动绞盘。货箱逐渐离开礁沟,带着浑浊的海水浮到近处,终于被吊上了船。
箱子底部磨掉一大片木皮,侧面也磕出了凹痕。领队顾不上心疼外壳,当即叫人撬开查看。
几套铜制机件还嵌在垫木之间,没有明显移位。商队的人逐件取出来检查,确认没有撞弯,这才开始排水擦拭。
许水手坐在船梯边,接过陶海递来的布巾,转头冲周浪笑了起来。
“就差那么一点,昨天怎么也翻不过去,今天总算够着了。”
周浪也看到了整个过程。
绳子挂上以后,后面的事情便顺利得多。海鳗这道菜用在熟悉水下活计的人身上,确实能帮上忙。
领队走过来,道了声谢,又问:“你这菜能放多久?我们明天走,想带几份在船上备着。”
“带着等哪天用可不成。菜得现做,效果也只管一阵。”
“那明天不用,白买了也浪费。”
领队倒是干脆,转身便招呼众人搬货,没有硬凑一笔生意。
陶海送周浪上岸,临分开时,指了指许水手。
“他刚才还想再买一份,说下回干活带着吃。我让他先问清楚。”
“他若还在蓝湾,要用的时候来就行。等船走远了,我可送不到。”
陶海笑着应下,又被船上叫回去帮忙。
周浪赶回排档时,老葛正将午市要用的鱼肉切好。小满拿着新菜牌迎过来,上面已经写了豉汁黑颌海鳗。
“老板,挂哪边?”
“特殊料理那边。就照刚才那份的用量,十二金币。”
小满把菜牌挂好,又问:“往后没鱼了怎么办?”
“先卖手里这些。我去问问公会,咱们附近有没有这种海鳗,总不能每次都跑赤霞岛。”
话音刚落,门外便有人探头进来。
“周老板,许老三刚才吃的,是不是这道?”
来人指着新挂上的菜牌,肩上还搭着一捆修网用的细绳。
周浪认得他,刚才就在货船旁边补网。
“是。你也要下水?”
“不下水,我想问问,修网穿绳的时候能不能吃?”
他说着摊开手,弯了弯几根手指。
“没有伤病,就是细结打得多,手指转来转去,老觉得不够利索。”
周浪将围裙重新系好,朝桌边示意了一下。
“那你把手头的网带来,吃完正好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