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公所的人重新来到木台中央,先确认左右两边都已经准备妥当,随后抬起手臂,目光从两座灶台间扫过。
“第二局——火!”
“热菜,技法不限,最终评判火候控制,以及食材受热后的状态。”
下一刻,他的手掌猛地落下。
“开始!”
话音落下,两边灶台几乎同时忙了起来。
银鲸的人已经打开长水箱。
四阶龙须鳗刚被捞出水面,修长粗壮的鱼身便剧烈扭动起来,带得大片水珠四处飞溅。
白三用干布牢牢按住鱼身,很快选定了第一把刀。
刀锋贴着脊骨切入,顺着骨骼的走向一路往前。白三下刀很稳,手腕每一次转动都恰到好处,刀锋几乎始终贴着鱼骨滑过。
没过多久,两侧完整的鱼肉便被取了下来,鱼皮也都完好地保留了在肉上。
修去边缘多余的碎肉以后,两大片龙须鳗肉便被平铺在了案板上。
肉质细嫩厚实,鱼皮下面更是能清楚看见一层丰厚的脂肪。
白三将其中一片鱼肉带皮朝下,直接放上了提前烧热的烤架。
前段的火给得很足。
鱼皮刚一贴上高温烤架,立刻发出细密的滋啦声,边缘迅速收紧,表面也一点点鼓起细小的气泡。没过多久,丰厚的皮下油脂便被慢慢逼了出来,顺着鱼皮边缘不断往下滴。
滋啦——
鳗油落进炭火,一阵白烟随即升起,浓郁的鱼脂香混着炭火的焦香,很快便从银鲸那边飘了出来。
木栏外顿时有人伸长了脖子。
“好香。”
“这就是四阶龙须鳗?”
白三一直守在烤架前,根据鱼皮鼓泡的程度和鳗油渗出的速度,不断判断着火候的变化。
等到鱼皮渐渐烤出焦香,皮下的油脂也被逼出了一部分,他这才将烤架往外挪开一些,拉开与炭火的距离。
前段用旺火,是为了尽快把鱼皮和鳗油的香味逼出来。等香气起来以后,火候便要慢慢缓下来,让里面的鱼肉一点点熟透。
刚才从鱼皮滴落的鳗油,他也提前接取了一部分,往里面加了少许细海盐。等烤到中后段,再用刷子蘸起鳗油,薄薄刷回鱼皮表面。
鳗油刚碰上滚热的鱼皮,立刻发出一阵细密的滋啦声,原本已经十分浓郁的香气更加浓厚了几分。
随着不断炙烤,龙须鳗表面越来越油亮,鱼皮边缘也逐渐染上一层漂亮的金色。
整个过程中,白三都没有使用复杂的酱料。
白三显然就是要让四阶龙须鳗本身的脂香成为这道菜的主味。
另一边,周浪也已经开始处理岩火蟹。
暗红色的甲壳上,几道壳缝间还透着淡淡的橙光。
周浪按照之前试菜时的方法,先将两只粗大的蟹螯固定住,随后拿起老葛那把厚背短刀,找准甲壳之间的缝隙下刀。
刀锋顺着甲缝一点点往里走,厚硬的背壳也随之被慢慢撬开。
大块蟹肉取出来以后,周浪将蟹黄单独留在一旁。壳底的蟹汁也被他仔细倒进碗里,几块最厚的甲壳则全部留了下来。
厚陶锅架上炭床。
周浪先将最厚的几块蟹壳垫在锅底,剩下的大块甲壳围在四周,蟹肉则放到中间。
蟹黄和一部分蟹汁暂时留在外面,没有急着下锅。
锅里只撒了一小撮海盐,又放进去两瓣拍开的蒜瓣。
炭火很快烧旺,陶锅也跟着一点点热了起来。垫在锅底的几块厚甲壳最先受热,颜色逐渐加深。
没过多久,倒进去的蟹汁便开始滋滋作响。蒜瓣被热油和蟹汁慢慢煨出香味,很快便和岩火蟹本身浓郁的海鲜味混在了一起。
岩火蟹本身的甲壳颜色越来越深。
等锅里的蟹汁开始明显翻滚,周浪立刻拿起火钳,将几块烧得正旺的新炭拨到两边。
炭床中间很快空出大半,只留下了几块已经烧透的老炭,让锅底继续保持着一层稳稳的小火。
围观的人里很快有人低声问了一句:
“这么快就收火了?”
刚才白三还在借着旺火逼出龙须鳗的油香,周浪这边却已经开始撤炭,两边对火候的处理方式几乎完全相反。
白三也察觉到了这边的变化,朝那只厚陶锅扫了一眼,便继续守着自己的烤架。
周浪将中间的炭继续拨散,直到锅底只剩下一点点小火,随后盖上了锅盖。
可锅虽然离了旺火,里面的动静却没有跟着停下来。
咕嘟。
咕嘟。
蟹汁依旧在锅底冒着细密的小泡。
周浪守着陶锅,留意着里面的变化。
随着锅里的温度继续上升,咕嘟声渐渐连成了一片,蟹汁也越收越浓,混着蒜香和蟹肉的味道不断从锅盖边缘飘出。
他掀开锅盖。
贴着厚甲的几块蟹肉已经收紧不少,原本乳白的肉色也渐渐透出浅橙色,边缘沾着收浓后的蟹汁,颜色明显更深。
周浪把锅盖稍稍错开一道缝,让里面积攒着的热气慢慢排出。
等锅里的咕嘟声缓和下来,蟹肉也不再继续快速收缩,他这才把之前留下的蟹黄和最后一部分蟹汁倒了了进去。
蟹黄最嫩,也最容易过火。
如果一开始就和蟹肉一起下锅,等其他部位刚好熟透,蟹黄早就已经被烘得发干了。
现在放进去,时间正好。
锅盖重新合上。
后半段,周浪只靠陶锅本身存留下来的温度,再加上锅底那层稳稳的小火,让蟹肉和蟹黄一点点熟到刚刚好的状态。
两边的香味不断从木台上飘开。
一边是龙须鳗浓郁的油脂香和炭火焦香。
另一边则是岩火蟹厚重的海鲜味,混着蟹汁和淡淡的蒜香。
木栏外的观众被两边不断飘出来的香味勾得来回转着脑袋,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先盯哪边。
没过多久,两边几乎同时完成。
白三先将烤好的龙须鳗从烤架上取下。
鱼皮已经烤成漂亮的金色,边缘带着一圈薄薄的焦痕,表面刷过的鳗油泛着亮光。
刀锋切下去时,外皮轻轻裂开,发出一声细脆的响动。里面的鱼肉却依旧柔嫩饱满,切面很快渗出细细的汁水。
白三只最后撒了一丢丢海盐,便直接进行装盘。
另一边,周浪也揭开了厚陶锅。
锅盖一掀,热气顿时往外翻涌。锅里的蟹汁早已变得十分浓稠,颜色转成了深红带褐,紧紧裹在每一块蟹肉表面。
几块暗红色甲壳被热气蒸得颜色更加深沉,里面的蟹肉却依旧饱满紧实,没有因为长时间受热而发柴,按下去依旧有明显的弹性。
最后放进去的蟹黄也刚好凝固住,颜色金黄浓厚,和浓缩后的蟹汁混在一起,看着就让人垂涎三尺。
最特别的是这一道菜的温度。
整锅菜依旧热气腾腾,入口时却已经不会烫得人难以下嘴。
岩火蟹甲壳里的那股热,也随着前面的收火和散热慢慢降了下来,最后正好留在了最合适的状态。
两道菜很快被送到了评审席。
三名评审仍旧决定先品尝白三的龙须鳗。
镇长夹起一块。
牙齿刚咬下去,烤得薄脆的鱼皮便轻轻裂开。
紧接着,里面柔嫩的鱼肉和丰厚的脂香一起涌了出来。
龙须鳗本身油脂丰厚,可入口以后却丝毫不显油腻。前段的旺火已经逼出了一部分多余的油脂,留下来的则刚好润在鱼肉里,随着咀嚼慢慢化开,再混上鱼皮表面那层淡淡的炭火焦香,味道反而更加浓郁。
镇长慢慢嚼完,又夹起一块。
“这层皮烤得非常好。”
钓师公会管事随后也尝了一块。
他特意将鱼皮和里面的肉一起咬下,嚼过以后认可地点了点头。
“四阶龙须鳗最怕火候一过,把皮下的油脂逼出得太多。”
“这一道菜外面的焦香已经出来了,可里面的鱼肉却还留着汁水,火候拿捏得确实很准。”
邻港老厨师也分别夹了两块不同位置的鱼肉。
靠近边缘的那块焦香更重,鱼皮也更脆;中间那块则明显更加柔嫩,咬下去时还能尝到充足的汁水。两处受火程度不同,熟度却没有拉开太大差距。
他吃完以后,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接下来,轮到周浪的岩火蟹。
镇长舀起一块蟹肉。
刚送进嘴里,他原本已经做好了被烫一下的准备,可真正入口以后,温度却比想象中舒服得多。
蟹肉很紧实。
牙齿咬开时带着明显的弹劲,却没有半点发柴。收浓后的蟹汁裹在肉上,咸鲜厚实,岩火蟹本身那股特殊的味道也完整地保留在了里面。
蒜香并不抢味,只是淡淡地衬托着蟹肉本身的鲜味。
镇长又舀了一点蟹黄。
蟹黄入口浓厚顺滑,质地依旧细腻,没有被后续的余温烘干,味道里也尝不出半点焦苦。
“这个也厉害。”
他忍不住又尝了一口。
钓师公会管事吃得更仔细。
他先夹起一块贴着厚甲的蟹肉送进嘴里,随后又舀了一勺已经收浓的蟹汁,慢慢尝了尝其中的味道。
“岩火蟹本身就会蓄热。”
“这种食材最麻烦的地方,就是离火以后,甲壳里的余温还会继续加热蟹肉。收火只要稍微晚一点,蟹肉就很容易过火。”
他放下勺子。
“这一锅前面收火收得很早,可最后的熟度却刚刚好。”
最后轮到邻港老厨师。
他先重新尝了一口龙须鳗。
鱼皮薄脆,鱼肉柔嫩,脂香和炭香都很足,已然做到了最好。
随后,他才转向了周浪这边的岩火蟹。
先吃蟹肉。
再尝蟹黄。
最后,他甚至舀起了锅底剩下的一点浓稠蟹汁,也送进嘴里尝了尝。
三个人都吃完以后,镇公所的人来到评审席旁。
“请三位做出决定。”
三名评审分别拿起代表两家的木牌,扣在自己面前。
木栏外的声音明显小了许多,无数双眼睛都盯着那三块还没有翻开的牌子。
“同时翻牌。”
三块木牌一起翻了过来。
镇长——银鲸。
钓师公会管事——老周。
邻港老厨师——老周。
又是两票对一票。
镇公所的人正要宣布结果,邻港老厨师却先看向了白三。
“你这条鳗鱼,火候已经挑不出多少毛病了。”
随后,他又指向周浪那只厚陶锅。
“可老周这道菜,却是在难度上更上一层楼。”
“这蟹即使离了火,自己还会继续加热。他能把这点也把握得如此精准,实属不易。”
“所以这一票,我给老周。”
白三没有说话。
镇公所的人随即转过身,面向木栏外的人群,高声宣布:
“第二局——”
“老周海鲜排档胜!”
木栏外顿时响起一大片叫好声。
“又赢了!”
小满兴奋得往前挤了一步,两只耳朵高高竖起。
“两局!”
“我们两局都赢了!”
“老板直接两局拿下了!”
附近几个老周排档的熟客更是当场叫起好来。
有人用力拍着大腿,有人一把抓住旁边同伴的肩膀。
“真赢了!”
“一赔八啊!”
“老子可是押了五百铜子!”
那些押了银鲸的人脸色就没那么好看了。
更多围观的人已经彻底议论开了。
第一局,三阶冰晶三文鱼赢了三阶碧甲龙虾。
第二局,三阶岩火蟹又压过了四阶龙须鳗。
两局连胜,三局两胜的结果已经没有悬念。
巴顿站在银鲸的案台后面,脸色十分难看。
可评审席上的木牌就摆在那里,结果已经再清楚不过。
他沉着脸,最终只能开口:
“银鲸认。”
这几个字里明显透露着一股不甘。
“赌约,我们会履行。”
白三却仍站在案台旁。
他先夹起了一块剩下的龙须鳗,重新尝了一口。
随后又来到周浪这边,舀起一小勺锅底的蟹汁送进嘴里。
等这一口细细尝完,白三这才放下了勺子。
“继续比第三局。”
闻言镇公所的人不解地看向了他。
“正式胜负已经分出来了。”
“我知道。”
白三语气依旧平静。
“赌约是我们输了,这个结果不会有变。”
“不过第三局比的是‘味’。”
“我想把它比完。”
镇公所的人没有马上答应,而是转头看向巴顿。
巴顿脸色依旧难看。
沉默了一会儿,他最终还是摆了摆手。
“比吧。”
“输都输了,也不差这一局。”
镇公所的人这才又看向周浪。
周浪正在整理案台上的刀具。
听见这边的对话,想都没想就答道:
“行。”
既然双方都没有异议,第三局便继续进行,只不过这局只作为展示,不再影响已经确定的赌约结果。
工作人员很快开始清理案台,将第二局剩下的食材和器具撤下。
与此同时,双方在开赛前就已经完成统一登记和核验的第三局食材,也被工作人员送到了台边。
周浪来到自己这边。
白米。
基础调料。
还有一只并不起眼的小木桶。
桶盖掀开以后,里面装着从盐场带回来的高盐原水。几只只有指节大小的半透明小虾正在水里缓缓游动,虾壳淡灰发白,个头小得几乎看不见。
木桶旁边挂着钓师公会的核验牌。
【盐晶虾】
【无阶】
旁边很快有人注意到了核验牌最下面那两个字。
“无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