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七,晨光穿透皇城层层殿宇,洒在御书房外的青石板上。
檐角的霜痕还未化尽,宫门内外的禁军甲士已经换过一轮岗。
内侍引着李云天入内,脚步轻快,一路穿过两道回廊,到了御书房门前。
内侍躬身通传,里头传来天子允准的声音,李云天整了整衣冠,跨过高高的门槛。
御书房内,李为民正伏案批阅奏章,案头摆放着边关送来的军情折子,朱笔搁在一旁的砚台上,笔尖还沁着未干的朱红。
听见脚步声,他放下手中的折子,抬眼看向走入殿中的李云天,目光里带着几分探询。
这几日北境战报频传,漠北已开始化冻,万子同那边即将有大的动作,他心情不错,可也惦记着山谷里的火药进展。
“云天,今日入宫,可是山谷工坊那边有了什么变故?”李为民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猜测。
李云天上前行礼,起身之后,将手中两大册卷宗双手捧起,由内侍转呈至龙案之上。
“陛下,臣此番前来,是禀报军火司物料转运一事。”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在安静的御书房里荡开一圈极轻的回响。
李为民随手翻开第一本张管事所录的物料清册,目光扫过那一行行被扣押的硝石、硫磺、柳炭条目,眉头渐渐皱起。
他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手指在册页上停住,抬眼看向李云天。
“一百六十余车硝石,五十五车硫磺,上千石柳炭,尽数被扣在沿途关卡?”
李为民声音沉了几分,将册子往案上一按,“为何会积压这么多?各地关卡官吏怎会如此行事?军火司新立,物料当优先放行,他们吃了熊心豹子胆?”
“陛下,这便是第二本册子所载的内情。”
李云天语气平稳,不疾不徐,侧身示意那第二本卷宗,“臣担心只是单纯物料积压,难以查清根由,故而命亲卫暗中查访,摸清了十四处关卡、三十七名经手官吏的底细。”
李为民拿起第二本密查名册,一页页细读。
名册上清晰写明每个人的姓名、官职,以及与蔡圭、卢兴隆二人的关联——嫡系族人、旁支宗亲、姻亲旧部、当年由两位国公举荐提拔之人,条理分明,一目了然。
谁是谁的外甥,谁是谁的门生,谁在哪一年由谁举荐上任,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李为民的手指在名册上越翻越慢,眼底那点探询渐渐沉下去,化为一片幽深的冷意。
御书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烛火轻轻跳动,偶尔爆出一声细响。
李为民指尖轻轻叩击案面,眼底掠过一丝愠怒。
他何等精明,一眼便看懂了其中关键。“原来是蔡圭与卢兴隆在背后暗中动手。
演武场看过火药威力之后,二人心中忌惮,不愿见火器大兴,动摇他们世代赖以立足的勋贵兵权,便借着手中旧有人脉,在沿途关卡层层设卡,阻滞军火司原料供给。”
说到此处,天子抬眼看向李云天,本以为他会请求下旨严惩蔡、卢二人,革办一众涉事官吏。
“云天,你既然拿到确凿证据,想要朕如何处置他们?”
李云天微微躬身,却并未提出严惩之请,反倒从容开口,语出意外:
“陛下,臣恳请陛下,不必降罪责罚蔡国公、卢国公。”
这话一出,李为民微微一怔,眼中露出几分诧异。
他手中的名册还没合上,就那么摊在案上,殿中烛光映着那密密麻麻的名字,像一张无声的网。
“哦?证据确凿,他们暗中掣肘军国重务,阻滞火器研发,你反倒不要求惩处?”
他将名册往案上一搁,身子往后靠了靠,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的意味。
“陛下,”李云天缓缓解释,声音不疾不徐,像是早已将这番话在心中过了无数遍,“蔡、卢二位国公乃是大周世袭勋臣,有功于国。
此事若是直接问罪,朝野震动,勋贵集团人人自危,反而容易生出更多事端。
而且,他们麾下这些关卡官吏,皆是循例核验,明面上挑不出违法的把柄,硬要治罪,难免落人口实。”
他顿了顿,见天子没有打断的意思,才继续往下说,“臣有一策,可供陛下圣裁。既然蔡、卢两家在京畿沿线关卡人脉深厚,熟悉各地矿场、物料转运的门路,不如顺水推舟。
下旨交由蔡圭、卢兴隆二人,全权负责军火司所有火药原料的采买、押运、通关、送达,硝石、硫磺、制炭原料,全部由二人统筹供给。”
李为民凝神静听,眼中那点审视渐渐被兴味取代,手指在案上轻轻点了两下。
李云天继续说道:“至于物料结算,一律按照市面最低价结算钱款,户部按季度拨付。
立下规矩:凡是送到双峰堡山谷工坊的物料,若是出现延迟、数量短缺、品质不达标,或是途中损耗过大,便追究蔡、卢二人的责任,按延误程度降俸、罚银;
若是持续耽误,导致火药、火器生产停滞,便从重论罪。”
此言一出,御书房内静了片刻。
李为民稍一思索,瞬间品出这计谋里的深意,忍不住低声一笑。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拍案叫绝的畅快。“好一个李云天,这哪里是托付差事,分明是给他们二人套上一副枷锁!”
蔡圭卢兴隆暗中动手卡料,自以为藏在幕后,无人能抓住实据。
可一旦奉旨全权包揽原料供给,就从暗处走到明处。
往后工坊原料能不能按时足量送到,所有责任都将由二人承担。
若是他们用心办事,只能按最低价采买运输,费心费力,一分好处都捞不到,稍有不慎,运输途中矿料受潮、折损,还要自掏腰包补足亏空;
若是他们依旧心存歹念,故意拖延克扣,那便是公然违抗圣谕,贻误军国大事,届时铁证如山,陛下便可名正言顺降罪,再也没有任何借口可以推脱。
进无利可图,退罪责缠身。
这一招,远比直接降罪惩处要高明得多。
李为民微微颔首,神色恢复庄重:“此计甚妙。就依你所奏。朕即刻拟旨,召蔡圭、卢兴隆入宫,当面颁下这道旨意。”
“陛下圣明。”李云天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垂下眼帘时,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很快便恢复了平日的端方。
不多时,内侍奉旨传召。
蔡圭、卢兴隆接到入宫的旨意时,正在各自府中对着那几封关卡密报发愁,听说天子召见,心中还暗自揣度,不知是福是祸。
二人结伴踏入御书房,一进门,便看见李云天立于一侧,龙案上摊着那两本厚厚的卷宗,册页翻开着,露出密密麻麻的字迹。
二人心中莫名一沉,隐隐生出一丝不好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