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位列四公之末的蔡圭、卢兴隆,二人表面躬身附和、神色恭谨,眼底深处,却翻涌着无尽的忌惮、酸涩与深深的危机感。
蔡圭垂首时,袍袖下的手指悄然收紧,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几道浅浅的白印。
他面上挂着得体的笑意,微微颔首,与众人一同称贺,可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
卢兴隆站在他身侧半步之后,同样俯首行礼,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可若有人凑近了看,便能发现他下颌的肌肉绷得极紧,像是在咬着牙。
二人皆是受封世袭国公,祖辈浴血沙场、搏杀百年,才换来世袭勋贵、手握京营部分兵权、世代稳固的根基。
蔡家跟随太祖起兵,在乱军中三进三出,救过太祖的性命,才得了这世袭罔替的铁券;
卢家的镇守北境二十年,打得游牧不敢南望,才挣下这份家业。
大周立国以来,兵权恒定,勋贵掌军、文臣理政,互相制衡、互不越界,是早已固化多年的朝堂格局。
可今日一道圣旨,彻底打破了所有平衡!
特设军火司,神机营,独立六部、不受节制、钱粮无限、人事自专!
最可怕的是,所有新式火器、强军秘术、未来沙场攻守,尽数握于李云天一人之手!
以往勋贵掌兵,靠的是铁骑、甲兵、强弩、坚城,是世代传承、旁人无法轻易撼动的资本。
可从今往后,沙场胜负再也不靠勇力、不靠兵马、不靠祖传底蕴。
一把火药、一尊火铳、一枚震天雷,便可破千军、毁铁骑、摧坚城!
蔡圭垂首躬身,袍袖下的手指悄然收紧,心底寒意丛生:完了。
他们这些老牌勋贵赖以立身的兵权底蕴、世代军功、沙场特权,在这惊天火器面前,瞬间变得一文不值!
从前,朝堂制衡,勋贵可压文臣、可制衡皇权、可稳掌京营兵权。
从今往后,李云天手握火器命脉,便是握着大周所有兵马的咽喉!
他若忠于朝廷,便是国之柱石;他若心生异心,手握雷霆杀器,天下何人能挡?!
陛下今日放权如此彻底,看似是破格恩宠,实则是将举国最恐怖的武力,尽数交于一人之手!
蔡圭心底层层发冷,暗藏忌惮:李云天太年轻了!年少封侯、农桑立世、屡创奇迹,如今又手握千古未有的火器秘术、独掌军火重司!
短短数年,从一介布衣跃居国公,再掌军国最核心权柄,升迁之快、权柄之重,亘古未有!
此人成长速度太过恐怖,城府深沉、智计无双、造物通神。
今日起,朝堂之上,再无任何人能制衡其锋芒!
长此以往,新旧勋贵彻底失势,他们蔡家世代传承的勋贵地位、兵权话语权,终将被彻底边缘化,直至彻底淹没!
一旁的卢兴隆,心境与蔡圭如出一辙,心底暗流汹涌、五味杂陈。
他看着场中身姿挺拔、从容受拜的李云天,表面是敬服,心底却是浓烈的嫉妒与深深的提防。
百年勋贵,世代戍国,流血百战换来的荣光,竟不如一个少年数月炼药之功。
从前他们看不起寒门起身的李云天,觉得他根基浅薄、无世家助力、无兵权依仗,多次与其结怨,即便封了国公,也不过是无根浮萍,翻不起什么大浪,他也没太放在心上。
可如今,这无根浮萍,已然手握雷霆、身具国器,硬生生压过了所有老牌勋贵!
卢兴隆暗自盘算:今日陛下恩宠滔天,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树大招风、权势过盛!
权满则危、功高震主!
李云天今日独占军火全权,断了无数人前路、动了所有勋贵根基。
今日百官恭贺是迫于圣威,来日朝堂制衡、勋贵抱团、流言暗箭,必然接踵而至。
他悄悄侧首,与蔡圭目光极快地对视一瞬。
二人皆是老狐狸,无需言语,一眼便互通心意。
此人崛起太快、权柄太重、威胁太大,必须制衡,不能再任其肆意壮大!
短暂一眼交汇,二人迅速收回目光,依旧维持恭谨俯首的姿态,不露半分异状,将所有妒意、忌惮、算计尽数藏于心底。
表面随众称颂国之幸事,心底已然埋下制衡、提防、暗中掣肘的种子。
不止两位国公心存忌惮,一众六部文臣,亦是各有心思。
吏、礼、刑三部尚书神色平淡,虽有震动,却还能自持。
吏部周敬之想着的是日后军火司的人事如何与吏部考功衔接,礼部沈从义琢磨的是火药祭祀、军火司仪制该如何厘定,刑部杜严则在思量火器失窃、秘方泄露该以何律论处。
最坐不住的,当属户部尚书王坤。
方才他还在为火药威力振奋叫好,此刻圣旨中那句“军火司所需银两、物料,户部无条件优先划拨,不得推诿”落进耳朵里,却变成了实打实的割肉滴血!
他心底暗自肉痛不已:火药炼制、火器铸造、工坊搭建、工匠供养、原料开采,哪一样不是吞金巨兽?
今日起,等于凭空多出一个无底洞式的超级花销衙门!
不限钱粮、不限规模、按需划拨!日后国库大半银两,怕是都要砸进军火司!
届时修河、赈灾、养兵、俸禄,处处都要为之让路,户部调度钱粮的权限,将被大幅压缩!
可圣意已决、百官皆贺、大势已成,他半句反对之言不敢出口,只能强行压下心头痛惜,跟着众人俯首称庆,心底却默默记了一笔账——回头得好好盘一盘,军火司第一年的用度该从哪几项里腾挪出来。
工部尚书魏丰则喜忧参半。
喜的是能参与火器铸造、匠造革新,借机壮大工部权柄;
忧的是日后所有顶尖匠造资源,尽数被军火司垄断,工部反倒沦为附庸跑腿。
他站在那里,一会儿盘算着把工部哪几位最拔尖的营造匠人荐给李云天,一会儿又暗自叹气,觉得往后工部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一时间,偌大演武场,看似举国同庆、圣恩浩荡、万众归心,实则暗流密布、人心各异。
崔炎、范承赤诚敬佩,一心为国;蔡圭、卢兴隆暗怀忌惮、暗藏机心、图谋制衡;
户部心疼国库钱粮,暗自抵触掣肘;其余文武观望站队、各怀利弊。
恭贺声浪一波接一波地涌向场中那个身姿挺拔的年轻人,可那声浪底下,暗流已然开始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