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是为了给这圆满的一天增添一份祥瑞的注脚,傍晚时分,天色渐渐阴沉下来,细密晶莹的雪花,开始悄无声息地飘落。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很快便纷纷扬扬,织成一片静谧的纱幕,覆盖了刚刚竣工的大坝,覆盖了青绿的麦田,也覆盖了炊烟袅袅的李山村。
瑞雪兆丰年。
站在廊下,望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工地解散前最后的欢闹声,李云天心中充满了沉甸甸的踏实与宁静。
忙忙碌碌一整年,除了固牢的产业之外,今年干了不少的事。
从开春不久的增建房屋,顺便还开了八百多亩地的荒。
到七月的寻找野生稻,从移栽到后续人工授粉完成第一代杂草稻种的培育,待来年种植后观察其稳定性。
秋收之后的拦水筑坝工程,更是耗时近两月,招募了五百多劳工,花费不知多少钱粮建成。
如今已是腊月中旬,年关将近,也该给自己放个假,好好休整一下了。
雪从腊月十七开始,便纷纷扬扬,时密时疏,将李山村严严实实地包裹进一片寂静的纯白里。
直到腊月二十三,天才勉强放晴,积雪映着冬日淡薄的阳光,天地间一片澄澈清冷。
李云天独自坐在书房里,四周寂静,只有炭火偶尔迸裂的噼啪声。
脚下的火盆是周管事特意挪近的,炭火烧得正旺,橙红的火光映着他手中那册已翻至末页的账本。
今年的账簿比往年厚重不少,指腹摩挲过纸页,能感觉到墨迹沉甸甸的分量。
这一年,银钱确实进得多。
最稳的还是葛粉与肥皂。
葛粉统共卖出四万两千斤,算下来七千一百四十两雪花银;
肥皂更是走俏,七万两千块,一十四万四千两,这数目单是念着便觉着烫手。
再加上圣上的恩赏——百两金,千两银,现银进项拢共十五万两千一百四十两。
账册上的数字一行行列得整齐,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产业也厚实了不少。
上等良田从八百余亩添到两千八百余亩,新开的旱地也有八百余亩。
东山连西山,山林土地扩至两万五千余亩,中间还嵌着一座夹山沟水库。
房舍添了又添,如今已是三十五间。粮仓里堆着一千四百石麦稻,透着安稳的底气。
牲畜棚里更是热闹。猪圈中小猪仔哼唧着,已有一百十五头;
能出栏的反倒不剩几头——修坝那几个月,原先养的七十多头猪几乎都犒劳了出力的人。
倒是母猪多了,从四头变成十头,等来年五六月,怕是又能添上百来头圆滚滚的崽。
鸡群从三千涨到五千只,每日拾的鸡蛋自家吃用不完,余下的送到县里,换来的钱发月钱、贴补日用,竟还有余。
长大的公鸡多半成了桌上肉。
牛栏里更满了,原先五头,下了两头犊子,又蒙圣上赏了十头,如今十七头牛安然反刍。
另有骡马、御赐的宝马“飒露紫”一匹、羊一百头、鸭五百只,这般景象,任谁看了都觉得兴旺。
只是消耗也大。
修坝聚了五百多人,加上自家上下七十余口,人吃马嚼,库存的粮食从满仓落到一千四百余石。
倒是肥皂还存着八万多块,葛粉四万余斤,都是能随时变现的厚实家底。
花出去的银子同样惊人。
买下东山七千亩地,去了七千两;
收葛根一千二百两;
购油胎七千八百两;
建房开荒又是一千六百两。
而最大的窟窿还是那座坝——前前后后,两万七千八百五十两投了进去。
零零总总,四万五千四百两银子如水流了出去。
他轻轻合上账册,身子往后靠进椅背。炭火正暖,账面的数字在心头滚过一遍又一遍。
辛苦整年,支取虽多,余下的竟还破了十万两大关。
加上去年攒下的,地下宝库银箱里已躺着十一万一千多两白花花的银锭,还有三百两压箱底的黄金。
窗缝里漏进一丝夜风,拂得烛火摇曳。李云天望着跳动的火苗,缓缓舒了口气。
这一年的尘土、汗水、奔波与算计,此刻都沉淀在了这册账里。
腰缠万贯不敢张扬,可他心里清楚,脚下这地、仓中这粮、院里这牲口、库中这银,都已将他稳稳托向一个更坚实的来年。
除夕之夜,中院之中,火盆里的炭火烧得噼啪作响,暖融融的光晕填满了厅堂的每个角落。
今年的年夜饭,李云天特意吩咐将几张大桌拼在了一起,就摆在大院正中。
而正厅家人这桌则是他们兄妹几人加上大嫂柳氏。
菜色是早就吩咐厨房备下的,比往年更丰盛。
大盆的炖肉泛着油亮的光泽,整只的肥鸡,肥鱼,各样时蔬,还有用猪肉糜与荸荠捏成的大肉圆子,在浓稠的酱汁里颤巍巍地堆成小山。
蒸腾的热气裹挟着浓郁的香气,弥漫在整个厅堂、大院,人人脸上都映着红光,不知是炭火照的,还是心底欢悦透出来的。
酒过三巡,气氛愈发热络。
李云天放下筷子,轻轻敲了敲碗边,厅里渐渐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汇聚到他身上。
“这一年,辛苦你们了。”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到每个人耳中,“没有大家齐心,便没有府里今日的光景。过年了,一点心意,东家我给大伙发点银钱,由你们自行支配。”
周管事会意,捧着一个沉甸甸的木匣上前。
李云天亲自发放,从管事开始。轮到周管事、吴嫂时,他取出早就备好的红封,每个都鼓鼓囊囊。
“两位劳苦功高,这是五两银子,略表心意。”
周管事、吴嫂连忙躬身,双手接过,那银锭隔着红纸都能摸出分量,他们眼眶都有些发热,深深作揖:“谢候爷厚赏!”
接着便是给其他下人发年例。
每人一贯铜钱,用红绳串着,黄澄澄、沉甸甸的一串,交到每个人手里。
有年轻的小厮接过时手都在抖,有婆子用粗糙的手掌反复摩挲那冰凉实在的铜钱,悄悄背过身去用袖子按眼角。
他们沦为奴籍,本是身不由己的飘萍,能有片瓦遮头、三餐饱饭已是不易,何曾想过年末还能拿到这样一笔实实在在的“私财”?
这钱,能让自己腰杆稍稍挺直一些。
这一刻,满厅都是压抑着的激动气息,感激的话在喉咙里滚了又滚,最终只化作无数声真挚的“谢候爷恩典”。
此刻若真有人要赶他们走,怕是真要死死抱住门框不肯松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