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账本仔细收好，放入抽屉深处，那密密麻麻的数字所带来的清晰与沉重感却并未完全消散。
李云天踱步到窗前，看着窗外愈发绵密的雪幕，心思已飘向来年。
产业初具规模，但要做大做强，成为真正稳固的基业，需有长远谋划。
他默默梳理着脑海中几件亟待重点推进的事项，如同在雪地上规划新的路径。
其一，安居方能乐业。
前院那十间房挤着六十口人，即便下人居住条件要求不高，也过于拥挤了。长此以往，易生疾病、是非。
来年开春，必须规划扩建下人房舍，或在前院东西两侧增建联排屋舍，或在外围另辟附院。
这是维系人心、保障基本体面的必要投入。
其二，水利乃农业命脉，亦是循环之要。 他构想的养殖、种植、肥田一体化，核心在于“水”的循环利用。
李山村无大江大河，仅靠溪流泉眼，旱季便捉襟见肘。
修建一座水库，蓄水灌溉，兼养鱼虾鸭鹅，形成活水生态，是解决根本的长远之计。
然而，这工程非同小可，选址勘察、买地、招募大量人工、材料运输、堤坝修筑……
每一项都耗时耗财，绝非一蹴而就。这或许是明年最具挑战性也最需谨慎布局的大事。
其三，粮为根本，种为先。
现有的水稻产量虽尚可，但离他的期望还有距离。
杂交培育的念头一直存在，这需要寻找不同的稻种资源，进行试验田隔离栽培，周期长，见效慢。
但若能成功，意义非凡。
这需要耐心，也需要一小块不受干扰的试验田和可靠的人手。
其四，丰富物产，增加收益。
目前的养殖以鸡鸭猪为主，可以尝试引入羊、鹅，甚至探索池塘分层养殖。
这能进一步丰富食物来源，提升肉蛋供应，也能为田地提供更多样化的肥料。
如此一算，纵然库存有五千多两白银、二百两黄金，面对建房、修水库（这可能是吞金巨兽）、试验投入、扩大养殖等事项，也绝称不上充裕。
不过，李云天并未过于焦虑。肥皂生意每月仍有稳定且可观的进项，葛粉收益亦在持续。
这些大项开支并非一朝一夕就要全部抛出，可以分阶段、分轻重缓急逐步实施。银钱流动起来，方能创造更大价值。
理清了头绪，心中便有了底。窗外雪势正酣，天地间一片静谧的银白。
他吹熄了书房的灯，转身走向卧房。下雪天，正是补觉的好时候。连日操劳，身心俱疲，此刻被这雪夜一衬，倦意如潮水般涌来。
这一觉，果然沉酣。
或许是天公作美，或许是他身心放松，这场大雪竟断断续续，一连下了五天五夜。
待到终于放晴，推门望去，但见庭院、屋顶、远山近野，皆覆着厚厚一层洁白，积雪足有一尺有余。
阳光照在雪上，反射出耀眼的金芒，空气清冽刺骨，却带着雪后特有的纯净气息。
“瑞雪兆丰年”，村中老人拄着拐杖，望着雪原，满是皱纹的脸上绽开笑容，念叨着这句古老的谚语。
李云天也希望，这丰厚的积雪，能化为来年春天滋润土地的甘霖，佑护一个风调雨顺的丰收之年。
到了腊月二十六，天空彻底放晴，湛蓝如洗，却也因此更觉寒冷，是那种干冷干冷的、仿佛能冻裂石头的寒意。
屋檐下挂起了长长的冰凌，在阳光下晶莹剔透。
腊月二十八，年味渐浓。
早饭过后，李云天吩咐周管事，将家中所有下人，无论前院后院、作坊田头，全部召集到前院宽敞的场地上。
六十余人按着批次、活计，黑压压站了一片，口鼻间呵出的白气汇成一片淡淡的薄雾。
众人脸上带着好奇与些许揣测，不知东家在这年根底下召集所有人有何要事。那些新来的，尤其显得有些紧张。
李云天穿着厚实的棉袍，外罩一件深色披风，站在廊下的台阶上，目光缓缓扫过下方每一张面孔。
有熟悉的老仆，有勤恳的帮工，也有那些眼中已重新燃起生气、面色红润了不少的“新人”。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全场：“今日召集大家，没甚要紧活计。年关将近，辛苦一年了。”
他顿了顿，看到许多人眼中露出期待，“我李家能有今日，离不开诸位尽心竭力。
不论是最早跟着的老人，还是后来加入的，既进了这个门，便是一家人。
过年了，总要有点过年的样子，给大家发点零花，置办些年货，给家里捎个心意。”
这番话朴实，却让下面许多人，尤其是那些曾濒临绝境的灾民，心头一热。“一家人”三个字，比任何赏钱都更让人触动。
接着，便是论功行赏般的发放。李云天示意周管事主持。
“第一批进门，忠勤可嘉的六位，上前！” 周管事拿着名册念道。
六位最早的老仆走上前，脸上带着自豪。
周管事亲自将用红绳串好的五百文铜钱，一一递到他们手中。
沉甸甸的一串，叮当作响，引得后面的人一阵低低的羡慕惊叹。
“第二批进门，踏实肯干的，上前！” 这次人数稍多，每人领到了三百文。
“最后一批进门，努力做活的，上前！”
人数最多，有男有女，包括那些少年。
他们大多有些拘谨，但当一百文铜钱实实在在落入手中时，许多人眼眶瞬间就红了。
这一百文，对他们而言，或许意味着能给失散的亲人捎个信，或许能给自己买身像样的里衣，是实实在在的“活命钱”之外的“体己钱”。
除了铜钱，每人还得了一份用油纸包好的坚果零嘴，炒熟的栗子、花生、还有少许麻糖，东西不多，却是一视同仁的甜头。
领到钱和零食的下人们，个个喜笑颜开，连连躬身道谢，气氛顿时热闹起来。
周管事作为大管家，劳苦功高，李云天亲自将整整一贯铜钱递给他。
吴嫂负责内院，琐碎辛劳，也得了六百文，比旁人厚了一倍。
两人推辞不过，感激地收下，脸上满是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