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之上,皇帝李为民并未当场定论。他深知农事乃国本,任何可能影响天下耕作的变革,都必须慎之又慎。
对于这据说能大幅提升效率的“曲辕犁”,他决意亲眼验证,方可行那推广之事。
“诸卿既各执一词,空论无益。” 李为民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散朝后,户部、工部尚书及侍郎,王御史,御史大夫,随朕往皇庄一行。孰优孰劣,眼见为实。”
一行人随即出了宫禁,或骑马或乘车,浩浩荡荡前往京郊皇庄。
时值初夏,皇庄的田土已被平整出来,专门留出了一大片未经翻耕的硬地,以供演示。
田边,户部与工部的几名熟练小吏早已准备妥当。
两副犁具并排而放,对比鲜明:一副是众人司空见惯的直辕长犁,木辕笔直,结构笨重;
另一副则赫然是那从河县千里迢迢送来的曲辕犁,弯月般的辕木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整体显得轻巧许多。
两头体格相仿、膘肥体壮的黄牛已被套好,直辕犁旁按照惯例,还站着一名辅助扶犁的壮丁,而曲辕犁旁,只孤零零站着一位扶犁手。
李为民身着常服,负手立于田埂,目光锐利地扫过两副犁具。
“开始吧。” 他简短下令,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嘿——驾!” 两边几乎同时吆喝起来。
直辕犁那边,扶犁主手与辅助者一齐发力,前面两头牛低哞一声,脖颈肌肉绷紧,沉重地向前迈步。
犁头深深扎入板结的土中,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扶犁者双臂青筋暴露,身体前倾,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压了上去,才能勉强控制住犁身的稳定。
那辅助者则在旁用力推扶,帮助保持方向。
每前进一步,都显得滞重艰难,翻起的土块大小不均,沟垄也歪歪扭扭。
行至地头调转时,更是大费周章,需两人合力吆喝拉扯,牛也显得颇为费力,喘气声清晰可闻。
而曲辕犁这边,景象则迥然不同。
只见那扶犁小吏轻抖缰绳,低声吆喝,单牛便平稳起步。
犁头入土轻盈,翻起的泥浪却均匀而深直,泥土碎裂得更为细密。
小吏单手扶犁,身体站得较直,神色并不见十分吃力,甚至有余暇调整深浅。
更令人称奇的是到了地头,只见他单手将犁尾向斜上方一提,那弯辕顺势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犁头已然调转方向,单牛也配合着轻松转身,几乎没有任何停顿,便开始了下一趟的耕作。
人与牛的动作连贯自如,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轻松感。
一趟来回下来,扶犁者气息平稳,牛也只是微微喷气,远不似那边两牛那般喘息粗重。
田埂上,一片寂静。只有风声、牛喘声、泥土翻卷声。
户部尚书与工部尚书对视一眼,眼中皆是震撼与了然。
他们虽已听过汇报,但亲眼目睹这悬殊的对比,感受更为直接强烈。
节省畜力人力,转向灵便,耕作质量更佳,可深耕可浅耕……奏报所言,句句属实!
那位先前激烈反对的王御史,此刻已瞠目结舌,死死盯着那架在田里仿佛游鱼般灵巧的曲辕犁,脸上阵红阵白。
他出身清流,熟读经史,对“奇技淫巧”向来鄙薄,可眼前这铁一般的事实,却让他那些“违背古法”、“舍本逐末”的言论显得苍白无力。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颓然垂下了目光。
他身旁的御史大夫,也是眉头紧锁,但眼中更多是审视与思索。
皇帝李为民默默观看了小半个时辰,目光始终未曾离开那架来回穿梭的曲辕犁。
他的脸上起初是平静的观察,继而掠过惊讶,最后沉淀为一种深沉的赞赏与决断。
“够了。” 李为民抬手示意停止。
田间的动静停了下来。他缓步走下田埂,来到那架沾满新泥的曲辕犁旁,伸出手,亲自抚摸着那光滑的弯辕,感受着木质的坚实与设计的巧妙。
“一目了然。” 皇帝的声音响起,打破了寂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朕今日方知,何谓‘工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此犁省牛力过半,省人力岂止三成?调转自如,深耕浅播随心,翻土碎土更匀。
一犁之功,可抵旧犁三倍有余!于国而言,可令天下荒地得多垦,壮丁得余力;于民而言,可减劳作之苦,增收获之望。”
他转身,目光扫过身后众臣,尤其在王御史脸上停留了一瞬,但并未苛责,而是沉声道:
“此非奇技淫巧,此乃实实在在的‘重器’!当得起‘国之重器’之称!
王御史,你担忧舍本逐末,朕今日告诉你,这,就是最大的‘本’!民以食为天,食从何处来?正是从这田地里,从这犁铧下一寸寸耕出来!”
皇帝的话掷地有声,回荡在皇庄田野之上。众臣皆躬身聆听,无人再敢有异议。
李为民深吸一口田间带着泥土芬芳的空气,继续道:“此犁必须推广,而且要快!工部、户部即刻联手,详制图样,编写简明法式,通传各州府县,令当地工匠依法打造,务使此利尽快惠及天下农人。
所需铁料,着工部统筹;木材各地自备,应非难事。”
最后,他的目光变得深远:“至于发明此犁之人……河县李山村,李云天。”
他准确地说出了这个名字,“一介乡野少年,竟能思虑及此,改良重器,造福桑梓,进而惠及天下。
此乃大才,亦是大功!户部即刻起草对其之奖赏章程,功绩核实后,赏赐务必从厚!
金银、田亩、乃至旌表门楣,皆可考量。朕要让天下人知晓,凡有能利于国计民生者,朝廷绝不吝封赏,断不可寒了天下能人异士报效之心!”
“陛下圣明!” 众臣齐声应和。这一次,包括王御史在内,再无杂音。
夕阳的余晖洒在皇庄新耕的田地上,那架曲辕犁静静地立在泥土中,仿佛一个沉默的见证者。
一场起始于偏远山村小小改进的波澜,终于在此刻,得到了帝国最高权力中心的正式认可与推动,即将以更磅礴的力量,改变大周朝万千农户的耕作图景。
而那个名叫李云天的少年之名,也注定将随着这架弯弯的木犁,被载入更广阔的天地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