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再次降临时,李家兄妹围坐在扩大了范围的饭桌旁。
饭菜依旧是粗茶淡饭,但分量足了,吴氏还特意将咸菜用少许油炒了炒,添了些香气。吃饭的气氛虽然仍不算热闹,但那种紧绷的陌生感已褪去不少。
而五位下人的伙食与他们五兄妹一致,只是单独在一进院里吃。
李云天无法解决人口买卖、废除奴籍这样的大事,但在他家,在饮食上不区别对待,这点他还是能做到的。
饭后,李云山难得地没有立刻起身,他看了一眼在灯下检查农具的李云天,走过去,声音低沉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肯定:
“这几个人,行。肯干,不惜力。” 他顿了顿,望着窗外黑黝黝的、却仿佛已不再那么令人焦虑的无边田野,补了一句,像是说给李云天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这下,不怕误农时了。”
李云天擦拭农具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对上大哥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坚毅的眼神。
他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继续手里的动作。
田间一下子多了四个壮劳力,加上两架省力的曲辕犁和两头勤恳的老牛,原本令人望而生畏的二百八十六亩水田,在插秧季到来前,竟被整治得井井有条。
沉睡一冬的板结土地被反复深耕、耙碎,在春光下曝晒得酥松,又引来了河渠活水,浸润成一片片明镜般的汪洋。
那几个挖在田头、气味浓烈的巨大沤肥坑,如今已被掏空见底,黑油油、腐熟透了的农家肥,被均匀地撒进了每一寸等待哺育的泥土里。
空了的肥坑并未闲置,新的烂菜叶、杂草、人畜粪便又被一层层填埋进去,浇上水,覆上土,在时间的酝酿下,开始另一轮沉默而至关重要的转化。
今年的谷种,是李云天对着日光,一粒粒再次精挑细选出来的,颗颗饱满圆润,宛如缩小的金玉。
专门辟出的几块秧田,底肥下得足足的,灌水保温。撒下的谷种不负所望,很快便钻出娇嫩的芽尖,继而舒展出喜人的翠绿。
在暖阳和肥力的双重呵护下,秧苗长得格外茁壮,绿莹莹、密匝匝地连成一片,像铺在田里的柔软厚毯,充满了勃发的生命力。
三月二十五,春风彻底暖透,也吹响了插秧的号角。
李云天家正式开始了规模浩大的水稻移栽。
老赵头一家和老周站在田埂上,看着眼前这片需要一株株亲手栽种的“汪洋”,以及李云山手里那把他们从未见过的、带着泥土的翠绿秧苗,都有些茫然。
他们惯常所知,多是直播撒种,何曾见过如此费时费力的“移栽”之法?
李云山挽起裤腿,率先下到已经耙平、水层恰到好处的田里,拿起一把秧苗,边演示边解释:
“看好了,根要带些泥,手指捏住根上部,顺着劲儿插下去,深浅要一致,行距株距都有讲究。
这样,每棵苗都有地方长,通风见光,扎根也稳,结出的穗子才多才饱。”
他的动作熟练利落,插下的秧苗横竖成行,间距匀整,很快就在水面上勾勒出绿色的网格。
老赵头等人听得将信将疑,却又不敢多问。
东家如此郑重其事,这法子想必有它的道理。
他们学得格外认真,生怕自己手笨,坏了东家的大事。
尤其是想到万一因为这没听说过的方法导致减产,东家怪罪下来,他们这些新来的,如何担待得起?
这份隐忧,让他们下田时,动作都带着十二分的小心翼翼。
开始的两天,进展缓慢。
除了李云山凭借多年的经验和体力,一天能稳稳插完两亩,老赵头、王氏、赵铁柱和周叔四人,拼尽全力,一天下来各自连一亩都难以完成。
李云天自己也下了田,一天忙活下来,勉强一亩,到了晚上,只觉得腰像是断了一般,僵硬酸痛,直起来都困难,手指也被粗糙的秧苗磨得发红。
然而,农活最是熟能生巧。
从第三天起,变化悄然发生。老赵头找到了手感,下插又快又准;
王氏心细,插下的秧苗格外齐整;赵铁柱年轻,适应力强,速度很快提了上来;
就连看似文弱的周叔,也掌握了巧劲,动作变得流畅。
四人渐渐摸到了门道,配合也默契起来,从最初的手忙脚乱,到后来的有条不紊。
每人每天的效率,迅速提升到了一亩半以上。
加上李云山和李云天,六个人一天竟能完成九亩多地!
绿色的秧苗,如同有生命的墨点,在这片广阔的水墨画卷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来。
他们的劳作,也成了村里最好的示范。去年李云天家那令人眼红的亩产,早已让村民们心服口服。
今年不用招呼,家家户户都悄悄学了起来。
选种更仔细了,也尝试着辟出小块秧田进行移栽。
整个李山村,仿佛在进行一场静默的农耕革新。
田间地头,议论的不再仅仅是天气和收成,更多了“行距”、“株距”、“分蘖”这些新鲜词儿。
可以想见,在整个可能仍普遍沿袭旧法的大周朝,这藏在深山里的李山村,其水稻种植的景象,已悄然变得与众不同。
忙碌的日子在泥水与汗水中飞逝,转眼到了立夏时节。
暑气初显,田野里的蛙鸣一天响过一天。
李云天家已成功移栽了一百三十五亩水田,新栽的秧苗正在缓苗,渐渐挺立。
但剩下的一百五十一亩,依然是一片片等待填充的明镜,时间却不等人。
李云天当机立断,从村里请了十位手脚麻利、信得过的村民来打短工,专门帮忙插秧。
工钱开得公道,还管一顿实在的午饭。有了这十把好手的加入,田间的进度陡然加快。
七天后,最后一把秧苗被插入水田,宣告了这场持续近一个月的插秧大会战,终于圆满落幕。
放眼望去,两百八十六亩水田,已被一片深浅不一的绿色覆盖。
微风过处,秧苗摇曳,荡起层层绿浪,充满了秩序与希望的美感。这其中,有三亩田格外不同。
那是李云天亲自负责、未曾假手他人的“宝田”。
秧苗是从所有秧田里精挑细选出的最壮实者,栽插时格外精细,肥力也给得最足。
这三亩田,不仅仅是为了今年的收成,更是他精心照料的试验田,是来年更优质谷种的希望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