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绵绵,牛车在湿滑的官道上走得比平日慢些。
抵达县城时,已近晌午,雨势稍歇,天空仍是铅灰色,压得人心头有些发闷。
李云天将牛车寄放在相熟的车马店,付了两文钱看顾费,便揣好银囊,向着城西那片口碑相对“规矩”些的牙行区域走去。
这片街区与繁华市井不同,显得冷清许多,铺面也低调,门口只悬着简单的木质招牌,上书“王记牙行”、“刘氏伢记”等字样。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陈旧、压抑和一丝惶恐的气息。
偶尔有衣衫褴褛的人被领进领出,皆低眉顺眼,脚步匆匆。
李云天定了定神,深吸一口带着潮气的凉气,走进了门脸最大、据说信誉尚可的“陈氏牙行”。
店内光线昏暗,陈设简单,只有几张条凳和一个高高的柜台。
一个穿着半旧绸衫、面皮白净、约莫四十多岁的牙人正在柜台后拨弄算盘,见有人进来,立刻抬起脸,挂上职业化的笑容,眼神却锐利地上下打量了李云天一番——虽穿着普通,但气度沉稳,眼神清明,不像是闲逛或寻衅的。
“这位小哥,是寻短工,还是看长契?”牙人开口,声音不高不低。
李云天拱手道:“掌柜的,想看看长契的,最好是身家清白、能做农活、肯吃苦的。”
牙人眼睛微微一亮,长契买卖利润更厚。他绕过柜台,态度热络了些:“小哥来得巧,近日刚到了一批,都是来历清楚、按了手印画了押的。请随我到后院看看?”
穿过一道窄门,后面是个有天井的院子,用木栅栏粗略隔成了几块。
一些人或坐或站,有的蜷在角落,有的茫然望天,男女老少皆有,衣衫大都破旧单薄,面色多是营养不良的菜色,眼神里交织着麻木、恐惧或一丝残余的期盼。
被牙人领着陌生人进来,大多数人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低下头去。
李云天心头一紧,目光快速扫过。他强迫自己冷静,这不是悲天悯人的时候,他是来解决自身实际问题的。
牙人显然经验老到,一边引着他看,一边低声介绍:“这边几个,原是北边遭了灾,活不下去自卖自身的,身体还行,就是初来乍到,规矩得从头教……
那几个,是南边一个破落乡绅家里发卖的,倒是懂点规矩,干庄稼活怕是不太熟……”
李云天的目光停留在了角落里的几个人身上。
那是一家子模样,一对中年男女,看着三十五岁上下,面黄肌瘦但骨架粗大,是常年劳作的模样,紧紧挨着他们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同样瘦高,眼神里还带着些未经世事的惶惑。
旁边稍远些,单独站着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子,穿着虽旧却浆洗得干净,头发也梳理整齐,背微微佝偻,神色平静里带着挥之不去的郁色,与周围环境有些格格不入。
另一边栅栏里,则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妇人,独自缩着,头发枯黄,脸上有泪痕未干,手指紧张地绞着破旧的衣角。
牙人顺着他的目光,立刻道:“小哥好眼力。那一家三口,是连州那边来的,原本也是自耕农,姓赵。
去年家乡遭了瘟疫又遇了匪,家破人亡,欠了债,田地也抵了,实在活不下去,一家子商量了,一起自卖自身,好歹求条活路,也图个不分开。都是做惯了农活的,老实本分。”
他又指向那单独的男子:“这位,姓周,原先在邻县一个吴姓大户家里做外院小管事,识文断字,懂些账目,人也机灵。
可惜那大户子孙不肖,败了家业,下人们也就被发卖了。他是官契,来历绝对清白。”
最后是那妇人:“那妇人姓吴,唉,也是个苦命人。原是本县乡下人,嫁过去没几年丈夫就得病死了,也没留下一儿半女。
婆家嫌她克夫又吃闲饭,转手就……卖到了这里。手脚是勤快的,就是胆子小,话不多。”
李云天默默听着,心中快速权衡。
赵家三口,显然是完整的劳动力,能互相牵制照应,也容易安心;
周姓管事,识字是个难得的优势,家里以后产业多了,或许需要个能写会算、懂点管理的人;
吴氏寡妇,看着可怜,但既然牙人说勤快,做些家务、养殖或是田间辅助应该可以。
两女三男,五个成人,青壮为主,搭配也合理。
他不动声色,看向牙人:“掌柜的,这五个人,什么价?”
牙人眼中精光一闪,搓了搓手:“小哥爽快。这一家三口,自卖自身,死契,作价三十两。
周管事,识字的,虽然年纪稍长,但懂规矩,二十五两。
吴氏,十五两。合计七十两。看小哥诚心要,给个实诚价,六十八两,如何?”
李云天摇摇头,他早有准备,知道牙行报价必有水分。“掌柜的,这价高了。赵家虽是三口,但半大孩子食量不小,力气也未长全。
周管事识文断字是好处,可我家是庄户,首要的是能干力气活,他这年纪和过往经历,未必适应。
吴氏妇人,胆子小,能不能顶事还两说。一口价,六十两。”
牙人立刻叫起屈来,两人你来我往,又经过几轮讨价还价。
李云天态度坚决,咬定六十五两不松口,并暗示若不成便去别家看看。
最终,牙人做出一副肉痛的模样,拍板道:“成!六十五两,就当交个朋友!小哥是爽利人,以后若还有需要,或是亲戚朋友有需求,多多关照小店!”
价钱既定,接下来便是手续。牙人取来五人的卖身契,上面详细写着姓名(或只有姓氏)、年龄、籍贯(有的已模糊)、卖身缘由、价格,以及牙行和中人的画押。
李云天仔细看过,确认无误。赵家三口是连坐契,一张契上写了三人名字;周管事和吴氏各是单独的死契。
“还需劳烦掌柜的,一同去县衙备个案,换上官契。”
李云天道。这是关键一步,只有在官府档案里过了明路,这买卖才算合法稳妥,避免日后纠纷。
牙人自然省得,这是行规。
他让伙计看好其他人,亲自陪着李云天,带着那五个被选中的人,前往县衙户房。
一路上,五人都沉默着,赵家三口紧紧靠在一起,少年偷偷抬眼看了下李云天的背影,又迅速低下头;
周管事步伐沉稳,目光低垂,不知在想什么;
吴氏则一直缩着肩膀,仿佛想把自己藏起来。
县衙户房里,书吏对这种交易司空见惯,查验了牙行提供的原始契书和李云天的身份文书,收了过户备案的费用(这笔钱李云天另出),便在几份新的官契上用了印,一份归档,一份交给李云天。
这官契是淡黄色的官方用纸,格式更严谨,盖着县衙的红印,拿在手里,似乎更沉了。
办完这一切,已是下午未时。李云天向牙人拱手别过,领着五人回到车马店,取出牛车。
他让五人上车,赵家三口和周管事坐在车板两侧,吴氏和部分行李坐在中间。牛车启动,缓缓驶出县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