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学富回村那日,傍晚的霞光将整个李山村染成了暖金色。
村头那棵老槐树下,铜锣被敲得震天响,全村男女老少几乎都聚拢了过来。
老族长李学富站在石碾上,虽赶路劳顿,腰背却挺得笔直,脸上每道皱纹都舒展开,泛着红光。
他先是清了清嗓子,用带着激动余韵的苍老声音,将县衙里的情景、崔县令的赞赏、以及那两项天大的奖励,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个村民的耳朵里。
“……县尊明鉴,赏银三百两,予发明曲辕犁的李云天!”
话音落下,人群中骤然一静,随即“嗡”地一声炸开了锅。
三百两!对绝大多数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人来说,那是个做梦都不敢想的数目,足以起几间青砖瓦房,置几十亩好地!
无数道目光,羡慕的、惊叹的、复杂的,齐刷刷投向站在人圈外围的李云天。
李云天只是微微低着头,看不清神情,仿佛那轰动的消息与他并无太大干系。
“还有,免其家三年朝廷正赋!”李学富的声音又拔高了一度。
这一条,引起的震动或许不如那白花花的银子直观,却更让那些精打细算过日子的老农们心头剧震。
三年不交皇粮国税,那省下的,可都是实实在在能落进口袋、填进粮缸的收成啊!
人群中的议论声更响了,交织着对云天小子运道的感慨,和对那曲辕犁真正价值的重新估量。
这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池塘,涟漪迅速扩散至村外。
李木匠家原本就未平息的热闹,彻底变成了沸腾。
原先还有些观望的村民,此刻再无犹豫,揣着积攒的木料、铜钱,挤满了李木匠那飘着木香的小院。
授权既明,李木匠也拿出了看家本事,刨花飞舞,锯声不绝,日夜赶工。
与此同时,通往镇子、县城的土路上,李山村村民的身影也明显多了起来,他们目标明确,直奔各个铁匠铺,掏出怀里小心折好的图纸,比划着,询问着,急切地想要尽快得到那关键的铁铧。
一时间,曲辕犁成了左近乡里最热门的话题,而李山村,则是这话题毫无疑问的中心。
与外界的闹哄哄相比,李家小院却显出几分异样的平静。
三百两赏银,用青布包袱裹着,沉甸甸地放在堂屋的柜子里,李云天只是看了一眼,便锁了起来。
这份突如其来的财富,并未打乱他心里的那盘棋。
税赋的减免是实惠,让他肩头的担子轻了不少,但眼前最紧要的,依然是那三百三十六亩地的春耕。
他请来了那日头一个下田试犁的老把式栓叔。
栓叔话不多,一身使不完的牛劲和对土地的敬畏,正是李云天看中的。
每日清晨,李云山和栓叔便各赶一头牛,各扶一架曲辕犁,一东一西,在那片属于李家的广阔田畴上拉开阵势。
新犁翻土的效率果然惊人,一天稳稳当当能深耕十二亩左右。算下来,全部犁完确实需要近一月的光景。
但李云天并不着急。他心中早有规划:紧着要种春小麦的那五十亩上好水田,必须优先深耕、上足底肥。
至于剩下的水稻田,离插秧还有两个多月的余裕,时间绰绰有余。
生活仿佛被那架弯犁重新校正,回到了它应有的、忙碌而踏实的轨道上。
李云山每日与土地、耕牛为伴,皮肤被早春的风吹得更显黝黑;
十日后,五十亩麦田全部犁罢,他便套上牛车,将一车车沤得发黑的、气味浓烈的农家肥,均匀地撒进那翻松的、渴望着滋养的泥土里。
家里的葛粉生意也未曾停下,李忠文的五人小组加上云风、云舒两个孩依旧忙碌,洗葛、捣浆、沉淀、晾晒,白色的葛粉如细雪般堆积起来。
日子在犁铧的推进和葛粉的增厚中,悄然滑到了月底。
这一日,天色未明,李云天便起身了。他检查了牛车,车架牢固,轱辘上了油。
八百斤雪白干燥的葛粉,被仔细地用油布和草席包裹捆扎好,分装在几口大木箱里,稳稳当当地码上了车。
那头最温驯健壮的黄牛套上了辕。他辞别家人,轻轻挥动鞭梢,牛车发出“吱呀”一声轻响,碾过带着晨露的村路,缓缓向着县城方向驶去。
悦来酒楼后院的雅间,依旧临着那条细水潺潺的小河。
窗扉半开,初春微凉的风带着水汽拂入,稍稍冲淡了室内氤氲的茶香。
孙掌柜与李云天相对而坐,几碟精致的点心几乎未动。
孙掌柜脸上带着惯常的、却比往日更添几分焦灼的笑意,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紫砂杯沿上摩挲。
李云天端起茶杯,啜饮一口,放下时,脸上已浮起一抹诚恳又略带狡黠的笑:
“孙掌柜,您前几次总说玉琼粉供不应求,小子回去后思来想去,着实不敢怠慢。
想了不少法子,也添了些可靠的人手,如今产量总算能往上提一提了。
往后,每月供货一次,一次八百斤,您看如何?”
他话说得不疾不徐,目光却清澈地落在孙掌柜脸上,捕捉着对方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当真?”
孙掌柜闻言,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彩,那点强装的从容瞬间被打破,“李小哥,你可真是……可真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啊!”
他长长舒了口气,像是卸下千斤重担,“不瞒你说,我们东家在州府那边的几家酒楼,如今这玉琼粉做的各色菜肴、点心,已成招牌,慕名而来的客人络绎不绝,简直是紧俏得不行!
东家为这供货不足的事,没少给我递话,我这心里,跟架在火上烤似的!”
“哦?已经卖到州府了?”
李云天适时地流露出恰如其分的惊讶,眉头随即微微蹙起,作思索状,“州府市场广阔,如此说来,这每月八百斤……怕是眼下解了渴,长远看,又不够分了?”
“谁说不是呢!”
孙掌柜一拍大腿,推心置腹道,“我们如今在县城和州府,都只能控制着卖,不是熟客或席面,等闲不供应。
就这,还时常提心吊胆,生怕哪天就断了货,惹客人不快,更怕东家怪罪。”
他看向李云天,眼中充满了期待,又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