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沉重地砸在废弃辅道的水泥路面上。
减震器当场断裂,四条轮胎发出难听的爆响。车体在地面上翻滚了三圈半,撞在一根生锈的路灯杆上才彻底停下。
安全气囊弹了出来,糊了林海洋一脸带有火药味的白灰。
他被安全带倒吊在变形的车厢里。额角磕在碎裂的仪表盘上,温热的血顺着眉毛流进眼睛,把视线染成了一片猩红。
神识通道那头传来的滞涩感,让他的脑子嗡嗡作响。
那不是普通的冷。那是一种连思维运转速度都要被强行冻结的高维碾压。林海洋感觉自己脑干里的神经元都快被冻成冰渣了。
“漏气......”
林海洋张开嘴,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这玩意儿的结构是残缺的。”
地球这边的辅道上安静得只剩下发动机漏油的滴答声。
寒泉底部的绝对零度冰棺里,虫祖的情况已经糟到了极点。
眉心处的裂缝顺着鼻梁一路蔓延到了颧骨。紫黑色的血液刚从皮肉里挤出来,连半个呼吸都没撑过,直接凝成了带茬的血冰。这些血冰又被周围灰黑色的死气反向压迫,像一把把细小的钢锉,顺着骨头缝往脑髓深处刮。
水蛭巨大的吸盘已经完全贴合在冰棺外侧。
密密麻麻的倒刺正在一层层啃食护体的冰层。它不需要咬穿虫祖的肉体,只要通过这种贴面的物理接触,高维法则残渣就能把虫祖体内那股庞大的生机给活活抽干。
虫祖干瘪的眼皮低垂着。
他在心里拨弄了一下算盘。
硬扛稳赔不赚。这水蛭肚子里那颗高维法则珠子既然是个漏气的半球,说明这虫子本身的品阶根本兜不住仙界大能赐下的东西。它只是个临时拼凑的劣质容器。
只要是个容器,就有承载的极限。只要超过这个极限,不用他动手,这水蛭自己就会被高维法则撑爆。
现在缺的,就是熬过地脉被金酸堵死的那三个呼吸。
“老虫子!把生机全缩回丹田!别跟它换血!”
林海洋沙哑的吼声顺着神识通道砸了过来。
他在车厢里剧烈挣扎,伸手去够掉在副驾驶座位底下的一把修车用的多功能扳手。手指擦过座椅底下的防火隔音棉,他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那高维死气是个单向抽水机!你用多少灵气去抵抗,它就能抽走多少!”
林海洋用扳手死死卡住安全带的卡扣,用力一撬。
卡扣崩开。
他整个人重重地砸在碎玻璃上,肩膀上的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用土系的东西!造个隔热层!就像我们修车厂给排气管包的石棉网!”
虫祖眼底的暗金齿轮凝滞了半秒。
石棉网是个什么东西,他不知道。
但他抓住了那三个字。隔热层。
“什么是隔热。”
虫祖的声音在神识通道里干涩得像是在嚼沙子。周围的冰壁已经压迫到了他的胸腔,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
“就是用不导热的死物把你裹起来!”
林海洋从车窗里爬出来,靠着冒烟的车门大口喘气。远处高架桥上已经传来了特殊部门刺耳的警笛声。
“热力学常识懂不懂!绝对零度要抽你的热量,必须得有传导介质!你刚才把灵气外放,等于自己给它递管子!”
林海洋随手抓起一把地上的水泥灰,用力捏在手里。
“土克水!土性最厚重最死寂!把你手里那些石头渣子全糊在身上!弄成中空的!只要你不向外散发一点生机,那股死气就找不到抽取的锚点!”
这段话砸在虫祖的神识海里。
《五行噬虫典》第一页和第三页同时剧烈翻涌起来。
修仙界的五行生克法则,在这一刻与地球的现代物理概念产生了一种极其怪异却又完美契合的碰撞。
土克水。
过去这亿万年里,虫祖用土系法则,要么是凝聚山岳去砸人,要么是化作重甲去硬抗飞剑。所有修士对土系的认知,都停留在“厚重”和“坚硬”的物理防御层面。
没人想过用土系材质去构建一个绝对死寂的“物理隔温层”。
因为修仙者习惯了用灵气去对抗灵气。
虫祖枯黄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
这个凡人脑子里的偏门玩意儿,还真有点意思。
第一个呼吸。
水蛭的倒刺已经啃穿了最后的冰层,带着恶臭和死气的吸盘直接贴上了虫祖的右肩。
皮肉瞬间坏死。一大块干瘪的肌肉失去了颜色,化作灰黑色的粉末扑簌簌往下掉。
虫祖完全放弃了抵抗。
丹田内那个正在疯狂运转的吞噬黑洞,被他强行踩了死刹车。全身沸腾的气血在半秒钟内全部倒卷回心脏深处。
他连心跳都给掐断了。
整个人变成了一具真正意义上的尸体。
与此同时。
储物袋里剩下的最后一点玄武岩晶粉末,混杂着用来布阵的阴水沉沙,顺着毛孔被强行挤出体外。
这些没有蕴含一丝一毫灵气的死物残渣,在虫祖的体表混合着那些剥落的死皮和凝固的血块,迅速结成了一层灰扑扑、表面布满细小气孔的粗糙石甲。
石甲和皮肤之间,刻意留出了一寸中空的间隙。
第二个呼吸。
水蛭巨大的身躯猛地收紧。
它察觉到了不对劲。嘴边那块原本散发着极其诱人高阶生机的食物,突然变成了一块又臭又硬的茅坑石头。
灰黑色的高维死气疯狂地冲刷着这层仓促结成的石甲。
石甲表面瞬间结满了蓝灰色的冰霜。玄武岩晶的材质在绝对零度的侵蚀下开始大面积崩解。
但就在这崩解的过程中,中空层的物理隔绝起到了致命的作用。
死气穿透石甲后,找不到任何可以依附的生机锚点,只能在那一寸中空层里无能狂怒地打转。
虫祖贴在石甲内侧的骨架冷得发脆。紫黑色的雷纹被冻得寸寸断裂。
但他没有反击。连一根手指头都没有动。
他像一块藏在蚌壳里的烂泥,任凭外面的风浪把壳子刮得千疮百孔。
水蛭彻底暴躁了。
它张开长满獠牙的口器,准备直接把这块石头连同里面的东西一起嚼碎吞下去。
第三个呼吸。
结束了。
寒泉极深处,那道连接着地下暗河的巨大泉眼裂缝里。
一团暗金色的光芒在黑暗中无声地炸开。
噬金蚁后跨越空间投射过来的本源金酸,在玄武岩晶和阴水沉沙的包裹下,彻底凝固成了不可逆转的石英化物质。
就像是在奔腾的动脉血管里打进了一大管速凝水泥。
整个玄水城地下的水系地脉,在这一刻被硬生生掐断了供血。
“轰......”
一声沉闷到极点的震动从脚底传导上来。
寒泉底部的活水,瞬间变成了死水。
那条正准备一口咬碎虫祖石甲的幽冥水蛭,庞大的身躯猛地僵住了。
高维法则残渣珠子是一个疯狂漏气的抽水机。它需要源源不断的水系灵气来作为缓冲和载体。现在,水断了。
失去了外界水系灵气的稀释,那半颗珠子里溢出的绝对零度死气,直接在水蛭的腹部爆发了。
“嘶——”
水蛭发出一声不似活物的凄厉惨叫。
它体表那些灰黑色的斑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溃烂。庞大的软体躯干从内部开始结出蓝色的实心冰晶。它引以为傲的高维法则,现在成了要它命的毒药。
就在水蛭疯狂翻滚、企图把肚子里那半颗珠子吐出来的时候。
一直装死的虫祖,睁开了眼睛。
那双纯白眼白、暗金齿轮逆向转动的眼睛里,透着毫不掩饰的贪婪。
“吃饱了。”
虫祖的声音在死寂的水底炸开。
“该结账了。”
覆盖在体表的残破石甲瞬间炸成齑粉。
万能吞噬体质,全面过载启动。
丹田里的黑洞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虫祖干瘦的右臂猛地探出,五根手指如同五根暗金色的钢钉,毫无阻碍地插进了水蛭正在结冰的腹部。
黑褐色的粘液混杂着冰渣四处飞溅。
水蛭剧烈地抽搐着。它感受到自己本源正在流失,拼命用巨大的尾部拍打水底的岩层,砸出大片大片的浑浊泥沙。
虫祖根本不管那些砸在背上的攻击。
他的手在水蛭那堆腐烂的内脏里精准地摸索。
抓住了。
那是一团散发着刺骨寒意、还在不断漏出灰黑色死气的半球状晶体。
这就是仙界大能赐下的高维法则残渣。
虫祖毫不犹豫地把这团晶体连同周围包裹的水蛭本源血肉,一把扯了出来。
水蛭发出了最后一声破音的尖啸。失去了核心本源和法则残渣的支撑,它那长达数十丈的庞大身躯迅速干瘪,化作了一张千疮百孔的灰白色皮囊。
水蓝色光芒大作。
《五行噬虫典》第三页从神识海中具象化,直接飞出体外,化作一个蓝色的旋涡,把那团晶体和水蛭的皮囊一口吞了下去。
神识海中传来一阵吃饱喝足的饱胀感。
第三页的阵纹彻底补全。水系灵虫源地的第一块版图,终于拼上了。
虫祖舔了舔嘴唇上的冰渣。
他摊开右手。
在那团被扯出来的高维晶体旁边,他还顺手扒出了刚才看到的那块木系残简。
残简只有巴掌大小,表面枯黄,质地非金非木。上面刻着的两个远古虫族文字,在接触到虫祖掌心的瞬间,亮起了一抹微弱的青光。
果然是万木之森的东西。
而且上面残留的气息,居然和那个被他阴死的青木枯蝉有几分同源的味道。
虫祖把残简塞进储物袋,活动了一下快要散架的肩膀。
地脉虽然堵住了,但上面的账还没收完。玄水城那几千人的生机加上天上那艘挂骷髅旗的破船,够他把神体再拔高一个层级了。
他双腿弯曲,踩在水蛭留下的那张皮囊上,准备借力冲出水面。
就在他发力的前一瞬。
脚下那层厚重的玄武岩地台,突然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崩裂声。
不是被金酸堵住的泉眼方向。
而是更深、更黑的地底。
虫祖的动作停住了。骨头缝里刚平复下去的那种战栗感,不受控制地再次翻腾起来。
他低下头,目光穿透浑浊的泥沙。
在那条死去的幽冥水蛭身下,玄武岩地台无声无息地裂开了一条超过百丈的漆黑深渊。
没有水流的涌动。没有灵气的波动。
深渊的黑暗中,缓缓亮起了两盏犹如幽冥灯笼般的巨大蓝眼。
被那双眼睛注视的一秒。
虫祖刚刚补全的《五行噬虫典》第三页,不可控地剧烈颤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