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啦——”
皮肉被钝器强行豁开的动静,在残破的主战舟甲板上显得异常刺耳。
沈青崖干瘪的肚皮被那把漆黑匕首从下至上生生剖成了两半。没有鲜血喷涌而出,伤口处翻卷出来的肉芽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白色。他丹田里那颗布满裂纹的虚丹,刚暴露在空气中,就被匕首上附带的阴死气一口咬住,嚼得粉碎。
黑色的粘稠液体顺着刀刃往外渗。
这些液体没有往下滴,反而像是有生命一样,违背重力朝着半空中汇聚。
短短两三次呼吸的功夫,那些混合着沈青崖气血和残存十几名内门弟子生机的黑色液体,在极渊上空几百丈的位置,勾勒出了一座方圆十丈的虚空血祭坛雏形。
祭坛刚一成型,周遭的空气温度直接断崖式暴跌。
原本还能勉强悬浮在半空中的几块战舟残骸,表面瞬间结出一层惨白的冰霜,接着在一阵令人牙根发酸的脆响中,被无形的重压碾成了齑粉。
那是完全不属于这个低维位面的高维威压。
虫祖站在极渊底部,仰头看着天上那个慢慢凝实的黑色祭坛。
他大拇指蹭了蹭下巴,喉咙里发出一声毫无温度的冷笑。
这帮苍冥宗的战败者,入职培训是不是只有剖肚子这一门必修课。之前在卧牛山碰见那个黑煞宗外门三长老是这路数,现在换了个太上长老,居然连个备用方案都不带换的,打不过就往自己肚子里捅刀子。
不过,味道确实是对的。
那祭坛里散发出来的高维法则残渣味,跟上次仙尊神念降临时的气息一模一样。
虫祖没急着打断。
他神识一扫,给周围正啃得起劲的工兵蚁和金甲飞镰下了一道死命令。
“全退回御兽袋。”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这种级别的跨界召唤,漏下来的一点法则余波,就能把这些连成长期都没到的虫子烧成灰。它们可是刚花了大价钱催化出来的底牌,死一只他都嫌亏。
暗金色的虫潮如同退潮的泥水,顺着半空中的藤蔓迅速缩回虫祖腰间的袋子里。
极渊底部重新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下虫祖一个人,踩在一地灰白色的粉末上。
半空中。
沈青崖的下半截身子已经彻底融化在了祭坛的底座里。他现在只剩下一个胸膛往上的躯体,双手死死抠着祭坛边缘,脸上爬满了扭曲的黑色血管。
他居高临下地盯着虫祖,眼底那种歇斯底里的疯狂,已经完全压过了对死亡的恐惧。
“虫妖!”
沈青崖的声音变得极其古怪,像是两块生铁在互相摩擦,带着重叠的混响。
“老夫不管你到底是个什么怪物!你就算能生吞千人法阵,就算能嚼碎三十艘灵舟,在这方天地里,你也只是一个只配在泥地里打滚的蝼蚁!”
他用力锤击着祭坛边缘,每砸一下,极渊的岩壁就跟着剧烈震颤一次。
“领受仙尊的怒火吧!老夫在下面等着你!”
话音刚落,沈青崖的脑袋突然往后一仰,整张脸像蜡像一样迅速融化,彻底变成了祭坛运转的养料。
祭坛中心的那道虚空裂缝,轰然洞开。
天空变了。
原本被三十艘战舟堵得严严实实的极渊上空,那层厚重的罡风层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狠狠撕烂。
纯粹的黑暗从裂缝里倾泻下来。
这不是那种因为没有光线而产生的黑,而是一种能把人的视线和神识都强行吞进去的死寂。厚重的劫云在黑暗中以一种不讲道理的速度疯狂翻滚、堆叠。
“轰隆隆——”
闷雷声在劫云深处炸响。
极渊四壁那些坚硬的黑岩,连一块碎石都没掉下来,直接在这种音波的共振下化成了比面粉还细的灰尘,扑簌簌地扬起漫天尘埃。
暗紫色的电光在云层里游走。
那不是普通的雷霆。雷光中夹杂着刺目的淡金色法则丝线,每一条丝线都散发着天道意图抹杀异数、将一切不属于这方世界的东西彻底抹平的无情意志。
这就是仙界的后手。
仙尊吃过一次亏,神念被虫祖强行扯出界外吞噬。这次对方根本不打算降下神念来肉搏,而是直接借助虚空血祭坛的坐标,跨界引动了这个位面的天道雷罚。
降维打击。
这股威压锁死在了虫祖的神魂上。
周围空间的重力瞬间暴涨了不知道多少倍。极渊底部的地面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硬生生往下塌陷了十几丈。那些枯死的远古树根,在雷威的扫荡下,连半点抵抗的余地都没有,直接碳化成渣。
换做任何一个下界的元婴期老怪,被这种天道雷罚锁定,第一反应绝对是燃烧精血,能跑多远跑多远。
虫祖没跑。
他不仅没跑,连腰杆都没弯一下。
他抬头看着天上那片越压越低的紫金劫云,丹田里那池子五彩斑斓黑的光本源,开始以一种超载的频率疯狂旋转。
他脑子里盘算的账本很清晰。
刚刚突破融气境大成,虽然靠着吞噬化神期森蟒的生机把底子夯实了,但肉身的强度还差临门一脚,总觉得筋骨之间有一股多余的浊气没排干净。
这天雷来得太是时候了。
高维的雷气,里面还夹着天道法则,这玩意儿在下界花多少灵石都买不着。仙尊那个老东西在上面大动干戈地送补品,他要是躲了,简直对不起《五行噬虫典》上那个“噬”字。
“借你的手,淬老子的体。”
虫祖喉咙里挤出一声低语。
他直接张开双臂。
体表那层用来隔绝高维衰败法则的暗紫色抗毒薄膜,被他主动散去。连带着丹田里涌出的护体本源,也全被强行压回了经脉深处。
他把自己完完全全变成了一个不设防的靶子。
“来啊!”
虫祖仰头对着那片紫金色的劫云,毫不掩饰眼底那股被三番五次挑衅挑起来的暴躁,声音比天上的滚雷还要震耳欲聋。
“滚下来!”
这句话就像是一点火星,直接点炸了整个火药桶。
劫云深处的紫金雷电瞬间暴走。
“咔嚓——”
一道水缸粗细的紫金雷柱,带着能把空间壁垒直接烧穿的高温,从云层中心笔直地砸了下来。
雷柱在下落的过程中,外围的电光扭曲拉伸,竟然隐隐化作了一条长达百丈的雷龙。龙口大张,带着毁灭一切的咆哮,精准无比地砸向虫祖的天灵盖。
极渊底部的空气被瞬间抽干。
强光刺穿了周围的黑暗,把方圆百里的地貌照得惨白一片。
雷龙入体。
虫祖脚下的那块塌陷下去的石板,连半息都没撑住,直接变成了流动的岩浆。
狂暴的高维雷气顺着他的天灵盖,蛮横地撞进他的经脉。这股力量根本不是下界修士的肉体能承受的,雷气就像是一把把烧红的剔骨尖刀,顺着他的血管、肌肉纹理、骨髓缝隙,一路疯狂乱刮。
剧痛。
这是一种能把人直接逼疯的痛楚。
虫祖死死咬着后槽牙,口腔里瞬间弥漫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他没有调动任何本源去抵抗这种破坏。
“吞!”
万能吞噬体质在这一刻被他催动到了极致。
丹田里的本源液滴形成了一个微型的黑洞。那些在经脉里肆虐的紫金雷气,刚把血管壁撕裂,下一秒就被吞噬体质强行扯进黑洞里,碾碎、提纯,然后化作最精纯的能量,反哺回那些破损的细胞中。
撕裂,重组。
再撕裂,再重组。
他在拿天道雷罚当铁锤,拿自己的肉身当铁毡,一锤一锤地把融气境大成的杂质彻底敲碎。
祭坛底座上。
沈青崖那张融化了一半的脸,在雷光中显得格外狰狞。
他看着虫祖被雷龙完全吞没,看着那片区域化作沸腾的岩浆海。
“哈哈哈哈——”
凄厉的狂笑声从那张没有嘴唇的嘴里挤了出来。
“死吧!连灰都别剩下!下界的蝼蚁,也配跟仙界的大能斗!”
沈青崖的笑声在极渊里回荡,带着一种大仇得报的快感。
但这种快感,只维持了不到三个呼吸。
他的笑声就像是被人一把掐住了脖子的公鸡,戛然而止。
雷光中心。
那片刺目的紫金光芒正在以一种极不自然的方式收缩。
不是溃散,而是被什么东西强行吸了进去。
周围翻滚的岩浆海慢慢平息下来,温度开始诡异地下跌。
沈青崖那只剩下半个眼球的眼睛,死死盯着雷光散去的地方。他仅存的几根神经,正在向大脑传递一种超出他认知极限的恐惧。
极渊正中央。
虫祖还站在那里。
他脚下是一个深达几十丈的琉璃状大坑,那是岩浆冷却后形成的结晶。
他没有死。
但付出的代价肉眼可见。
虫祖赤裸的上半身上,布满了密密麻麻、如同碎瓷片一样的细密裂纹。这些裂纹从他的锁骨一直蔓延到侧腰,深可见骨。
裂纹深处,没有往外流血。
而是翻滚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暗金色光芒。那是肉身被高维雷气强行淬炼后,正在发生某种本质蜕变的征兆。这具躯体,正在朝着真正意义上的上古神体迈进。
虫祖活动了一下脖子。
颈椎骨摩擦,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咔咔”声。
他抬起手,抹了一把下巴上渗出来的暗金色血丝。指尖那点血迹,带着足以腐蚀虚空的霸道气息。
他看着半空中那张彻底僵住的半张脸。
“仙尊的怒火?”
虫祖吐出一口带着紫色电弧的浊气,语气里透着一种吃饱喝足后的慵懒。
“味道淡了点,下次让他多加点辣。”
沈青崖的下巴剧烈地哆嗦着。
他根本听不懂虫祖在说什么,他只看到了一个彻底击碎他三观的画面。
烟尘彻底散去。
虫祖背后的虚空中,原本空无一物的黑暗里,突然响起了一声低沉到极点的嗡鸣。
这声音直接越过了听觉,砸在沈青崖残存的神魂上。
一尊高达百丈、由纯粹毁灭气息凝聚而成的恐怖黑影,缓缓从虫祖的背后升了起来。黑影的轮廓模糊不清,但那两根直插云霄的触角,和六条带着倒刺的巨型节肢,却透着一种属于盘古开天时期的苍茫与暴虐。
远古虫祖虚影。
法相雏形,彻底睁开了那双倒映着尸山血海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