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小明把电瓶车停在岸边树荫下,从车后座有条不紊地往外掏装备。
动作熟练流畅,一气呵成,十年垂钓养成的习惯,早已刻进本能。
先是组装鱼竿,检查竿节是否牢固,随后开始重新搭配线组。
今天气温适中,微风拂面,鱼情应该不错,他选用2号主线搭配1.0号子线,3号伊势尼鱼钩,兼顾大小鱼种。
线绑在鱼竿上,接下来就是调漂,他将鱼线抛入水中,反复修剪铅皮,一点点调整浮漂高度,调出最合适的灵钝状态。
蹲在岸边忙活的时候,旁边来了一位相识的老钓友扭头跟他打招呼:“小明,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早?我听说,中海包装,招人,你没有去面试吗?”
“嗨,面试完事了,不太顺利,干脆过来解解闷。”刘小明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手上的动作没停。
“哦,找工作慢慢来,不急,来河边坐坐也好,钓鱼静心。”老钓友笑了笑,然后离开了。
调好浮漂,刘小明开始开制饵料。
今天上午水温不高,他以腥香型商品饵为主,加入少量拉丝粉,反复揉搓,把饵料打得柔软有韧性,附钩性更强。
随后取出提前准备好的酒米混合颗粒窝料,手握了一团,哐啷一声,丢河里了,位置刚刚好。
一切准备就绪,他拉开马扎稳稳坐好,整理好衣衫,手握鱼竿,深吸一口河边清新湿润的空气。
微风带着河水的凉意扑面而来,耳边是水流声、虫鸣声,远离了面试带来的糟心事。
他拉好饵,手腕轻轻一抖,精准抛竿,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噗通”一声轻响,稳稳落在打好的窝点中央。
浮漂直立在水面上,随着微波轻轻晃动。
刘小明整个人彻底放松下来,刚才面试时的紧张、被敷衍的郁闷,此刻全都烟消云散。
他目光平和地落在水面的浮漂上,眼神专注又安逸。
等待鱼口的过程,不急躁,不焦虑,这是钓鱼人独有的修行。
十分钟过去了,原本平稳的浮漂轻轻点动了两下,细微的动作逃不过刘小明的眼睛。
他精神一振,知道有小鱼开始进窝试探饵料了。
又过了片刻,浮漂先是轻轻顶起半目,紧接着猛地向下一沉,标准的鲫鱼吃口漂相!
“来了!”
刘小明手腕果断发力,轻轻一抖鱼竿,顺势向上扬起。
鱼竿瞬间弯出一道漂亮的弧度,鱼线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响,水下的鱼儿挣扎着想要逃窜。
他不急不躁,手腕控住鱼竿,顺着鱼的力道慢慢牵引,稳稳地将鱼儿往岸边带。
一番短暂的拉扯之后,一尾体型肥硕的大板鲫被拉出水面,银闪闪的鱼鳞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鱼尾不停摆动,溅起细碎的水花。
刘小明将大板鲫拉到岸上,放下鱼竿,拿起大板鲫,取下鱼钩,把大板鲫放进旁边的鱼桶里,活蹦乱跳的鱼儿在水中游动。
看着第一条渔获到手,刘小明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扬起,心里那点阴霾彻底散去。
“管它工作怎么样,先钓个痛快再说。”他笑着自言自语,重新上饵、抛竿,继续等待下一尾鱼儿上钩,一竿,又一竿。
时间缓缓流淌,日上三竿,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
刘小明的鱼桶里,鱼越来越多,鲫鱼、白条、小鲤鱼接连上岸,收获满满。
他沉浸在垂钓的乐趣之中,抛竿、等口、提竿、中鱼,循环往复,乐此不疲。
十年时光,钓鱼早已不只是爱好,更是他生活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失意的时候,河边的流水和上钩的渔获能抚平情绪;闲暇的时候,静坐水边,享受独属于自己的悠然时光。
上午的面试风波,就像水面上的一圈涟漪,泛起之后,很快便归于平静。
工作可以慢慢找,机会总有下一次,但当下这份垂钓的快乐,却是实实在在握在手中的。
临近中午,气温渐渐升高,水中的鱼口慢慢变少,进入短暂的停口期。
刘小明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久坐僵硬的腰肢,低头看了看鼓鼓囊囊的鱼护,里面大大小小几十条鱼,收获颇丰。
他万万没有想到,此刻中海包装有限公司的办公楼里,王茉莉正拿着笔记本,快步走进总经理办公室,把上午面试的情况一五一十地汇报给陈总。
“陈总,今天我去面试了,遇到一个特别有意思的求职者,叫刘小明,二十岁,职高毕业,简历上特意写了钓龄十年,我跟他聊了半个小时的时间,这人是真有水平,从装备搭配、调漂选位,到饵料天气,样样精通,实战经验特别足。”
王茉莉把刚才记录的要点,还有刘小明聊到的各类钓鱼技巧一一转述。
原本伏案处理文件的陈总,听到“钓鱼”二字,立马来了精神,放下手中的笔,眼睛越睁越大。
他痴迷钓鱼许久,却一直技术欠佳,正愁找不到高手指点,听完王茉莉的描述,当即来了兴致:“哦?还有这种人?钓龄十年?这么年轻,还专业?”
“千真万确,聊下来能听出来是实打实的老钓友,不是嘴上吹牛的。”王茉莉点头补充,“他人看着也踏实本分,性格开朗,沟通能力也不错,销售岗位完全能胜任,我已经让他回家等通知了。”
陈总沉吟片刻,脸上露出笑意,大手一挥:“不用等了,这个小伙子直接录用!现在你就给他打电话通知入职,我要见见他。”
王茉莉闻言忍不住笑了起来,果然不出自己所料。
她笑着应下:“好嘞陈总,我现在就联系他。”
正午的日头烈得晃眼,刘小明伸着懒腰,指尖擦过额角一层薄汗,低头望向脚边满满当当的鱼桶,心里满是欢喜。
几十尾鲜活的鲫鲤在水里摆尾,银鳞晃出细碎光,他弯腰收拢马扎,将饵料袋、剩余酒米窝料一股脑塞进电动车里。
可当他手攥住碳素鱼竿,准备钓一条收杆鱼时,脚下的地面猛地轻微震颤了一下,像是地底有巨物翻身,震得刘小明脚下踉跄,鱼桶里的河水晃出来大半,溅湿裤脚。
“怎么回事?修路打地基?也没有这震感啊!难道地震了。”他低声嘀咕一句,还没等稳住身形,身侧原本平缓流淌的河面骤然炸开异变。
先前温润柔和的河水毫无征兆疯狂翻涌,大片水泡咕嘟咕嘟从河底直冲水面,浑浊黄泥混着水草枯枝不断往上冒,原本清澈浅滩瞬间变得乌浊不堪。
轰隆一声闷响自河床深处传来,肉眼可见整条河道水位以极快速度向下沉降,不过短短数十息功夫,足足下降一米有余!
大片平日里藏在水下的青黑河底淤泥、散落碎石、锈蚀废弃鱼钩、断裂旧鱼竿尽数裸露在空气里,浅浅水洼零散分布在干裂泥滩之上,鱼虾在干涸泥面上挣扎蹦跳,四处逃窜。
刘小明瞳孔骤缩,整个人僵在原地,难以置信盯着眼前景象。
他在这条河垂钓十年,春夏秋冬、旱涝汛期全都见过,从未遇过这般诡异场面,哪怕大旱时节,河水也不可能瞬息褪去一米多。
没等他消化这份惊骇,头顶晴空骤然变色。方才还万里无云、洒满暖阳的天穹,不知何时涌来层层叠叠墨黑色雷云,云层厚重得仿佛要压落在河堤树梢,明暗瞬间颠倒,正午恍若黄昏。
噼啪——
一道惨白刺眼的闪电撕裂厚重黑云,紧随其后震耳欲聋的雷鸣轰然炸响,耳膜嗡嗡作响,震得人头皮发麻。
电闪雷鸣接连不断,黑云之中狂风凭空滋生,呼啸着席卷整条河岸,岸边垂柳枝干疯狂弯折,落叶尘土漫天飞舞。
异变远未停止。
方才沉降见底的河道,河水骤然反向暴涨,地底仿佛有无数泉眼同时喷发,水流汹涌翻滚,如同近海海啸奔袭而来,浑浊浪头一层叠一层飞速抬升水位,方才裸露的河床转瞬被洪流重新吞没,上涨速度快得吓人。
刘小明心底升起极致恐慌。
此地距离近海不算遥远,偶尔听闻汛期海水倒灌,但海水倒灌循序渐进,绝无这般先退洪、再暴涨,搭配惊雷黑云的诡异异象。
狂风裹挟冰冷雨点狠狠砸落,豆大的雨滴转瞬化作倾盆暴雨,密密麻麻抽打在刘小明身上,不过几秒,他浑身衣衫彻底浸透,冰冷河水顺着衣领往下淌,刺骨寒意钻进四肢百骸。
“快跑!”求生本能驱使他转身朝着河堤高处奔逃,手中鱼竿还没来得及松开,鱼钩不知勾住水下急速翻滚的枯枝乱石,一股巨大拉力猛地从竿身传来,力道猝不及防,鱼竿直接脱手飞出,掉在岸边。
刘小明根本无暇心疼陪伴自己数年的鱼竿,眼角余光瞥见河水已经漫过原本的岸边石阶,还在不停向上爬升,浪头拍打着堤岸,距离自己还有十来米。
小命要紧,渔具渔获全都顾不上了!
他扭头望向远处,五里之内唯一高地便是河道管控闸口,两层小楼,地基垫高数米,是眼下唯一能躲避洪水的去处。
狂风暴雨阻碍视线,雨水糊住双眼,他抬手胡乱抹了把脸,埋着头深一脚浅一脚踩着泥泞小路狂奔,淤泥裹住鞋底,每一步都沉重费力。
奔跑途中,口袋里的手机突兀响起,刺耳铃声在轰鸣雷雨声里若隐若现。
刘小明咬牙,此刻生死关头,哪里有空闲接电话,任由铃声反复作响,只顾拼命朝着闸口方向冲刺。
与此同时,中海包装总经理办公室内。
王茉莉指尖捏着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刚刚拨打出去的通话界面,听筒里持续传来无人接听的嘟嘟忙音,她精致的眉头紧紧拧起。
她是陈总贴身秘书,平日里大小合作方、行业客户都要主动捧着她,今天奉陈总命令亲自致电录用一名职高应届生,本是对方天大的机遇,这人居然敢直接不接电话,她连续三次拨打全部石沉大海。
“陈总,您看这刘小明,他居然完全无视我的来电!”王茉莉将手机搁在办公桌,语气满是愠怒,白皙脸颊染上一层薄红,“等他明天来公司报到,我非得好好敲打他一番,让他懂懂规矩。”
坐在办公桌后的陈耀辉,抬手轻轻摆了摆,神情沉稳,完全没有半分急躁。
“王秘书,稍安勿躁,年轻人心性不定,说不定此刻手头有事不方便接,咱们也不必急于一时,他有意向求职,人跑不掉,你给他发条短信,写明入职通知,再隔片刻重新拨打一次试试。”
王茉莉虽心底仍有怨气,但不好反驳陈总的话,只能点点头编辑短信发送出去,静静等待片刻,再次按下拨号键,电话铃声再度穿透暴雨,钻进狂奔逃命的刘小明口袋。
另一边,刘小明终于连滚带爬冲到闸口一楼平台,可暴涨的洪水速度远超预估,浑浊黄水已经漫上一楼台阶。
他不敢停留,手脚并用地冲上二楼,踉跄撞开二楼空置值班室,年久失修的房门,反手死死抵上木门,粗重喘着粗气,浑身湿透倚靠在门板上。
窗外雷声炸个不停,闪电隔三差五划破黑云,洪流拍打一楼墙体发出沉闷撞击声,水位还在一寸寸向上攀升,不多时已经漫过一楼窗台,朝着二楼楼层缓缓蔓延,浑浊黄水顺着墙体缝隙向内渗透。
洪水已经涨到二楼地面,漫过刘小明的脚丫子,浸泡在冰凉刺骨的河水里,死亡的压迫感牢牢攥住他心脏。
他盯着不断抬升的水面,心底一片绝望,暗道今天怕是要栽在这条河里,无端遇上这种诡异天灾。
口袋里手机又一次顽固响起,持续不断的铃声在空荡值班室格外清晰。
刘小明瞥了眼窗外不间断的惊雷闪电,心底生出忌惮,雷雨天气在密闭空间接打电话极易引雷,他才二十岁,可不想成为古往今来第一个被雷劈死在洪水闸楼里的倒霉人。
他抬手挂断来电,可对方仿佛跟他较上劲,挂断瞬间,铃声立刻再次响起,反反复复,不肯停歇。
数次拉扯之下,刘小明本就被洪水、惊雷折腾得心神崩溃,积压的恐慌烦躁尽数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