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缕黑气爬过肘弯的瞬间,我抬手在小臂上啪地拍了一巴掌。
黑气被拍得一散,又从毛孔里钻回来,跟没拍着一样。
[行。这玩意儿拍不走。]
我撸起袖子看了一眼,黑气底下,小臂上的青筋一根一根绷着,像埋了半条小蜈蚣。[穿书八年,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头一回见这种跟鼻涕虫似的阴招。]
【叮。黑气为心象空间蚀种。宿主每在屋内多待一炷香,蚀种往前爬一寸。温馨提示:爬到心口,您就该留下来当灶房的柴了。】
[你能不能说点好听的。]
【本系统说的就是好听的。留下来三个字,多温情。】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后槽牙那股酸劲,绕着这口灶房开始走圈。
第一圈,我看门。
门是榆木门,门闩是铁的,从外头扣死。我伸手拽了拽,门闩纹丝不动,倒震得我手心发麻。心魔铁,系统没骗我。
我蹲下来,拿指甲抠了抠门闩和门框接缝,接缝里嵌着一层黑锈,锈里腥甜腥甜的,像血。[心魔铁,吃血长大的。外头那位为了扣我这扇门,没少喂东西。]
我又低头看门底下那条缝,缝里透不进光,也听不见外头人声,只有一股潮乎乎的霉味。[这门是死的。认了。]
第二圈,我摸窗。
窗是画在墙上的。我手指头顺着窗棂描过去,描到窗框那一笔,指尖直接蹭上墙灰。哪有什么窗,就是拿墨在墙皮上画了个框,框里画着我家从前那个小院,院角晒着我爹的蓑衣,蓑衣旁边还蹲了只瘦鸡。
画得真像,像到我差点伸手去推。[画得这么用心,外头那位怕不是搞装修出身的。连鸡都画了,鸡还是芦花的,跟我家当年那只一模一样。]
我伸手在那只芦花鸡上抠了一下,墙皮簌簌掉渣。假的,全是假的。
我又扭头去看另一面墙。墙上没有窗,只有一道一道烟熏的黑印,像谁家灶膛上方积了几十年的烟。这面墙倒像是真的。
我伸手摸上去,墙皮是粗的,糙的,掌心蹭过去能蹭下一层细灰。[等等。这面墙是真的?]
【叮。提示:四壁中有三面为心象伪造,一面为真实地脉镜像。宿主摸到的那面,是真的。】
第三圈,我敲墙。
四壁的眼睛还在看我。我拿指节顺着墙根一块砖一块砖敲过去,声音全是死的,闷闷的实心音。
敲到第七八块,有一只眼睛眨了一下。我装作没看见,手底下继续敲。[你眨你的眼。我敲我的砖。]
敲到第三圈末尾,我数了数,满墙眼睛一共一千二百一十四颗。[真行。外头那位为了糊这面墙,攒了这么多眼珠子。]
我数到一半,有一颗眼珠子咕噜转了半圈,跟我对上了视线。[行,你赢了,我先把眼挪开。惹不起还躲不起。]
敲到灶台底下,第三层。咚。声音不一样。空的。
我蹲下来,盯着那块颜色深一块的砖。羊皮就是从这儿抠出来的。我爹这半疯半醒的人,蹲在灶前烧了这么多年火,烧的不是柴,是这块砖底下藏着的东西。
【叮。检测到地脉节点。宿主骨缝龙魂活跃度回升百分之二。】
那条龙在我后腰轻轻打了个响鼻。[行啊。合着这一屋死东西,就你一个活的。]
我又抬头看了一圈那满墙眼睛,它们也在看我。[看什么看。没见过女人拆灶?]有一只眼睛,眼皮慢慢耷拉下去,像打了个哈欠。[行,连你都困了。这地方连观众都熬不住,我倒要熬到最后。]
我回头看了一眼付老爹。他还蹲在灶前,黑鳞那半边脸盯着火,清醒那半边脸盯着我。
我把心一横,站起来,双手抠住锅沿,嘿地一声,把那口地脉铁锅从灶心上端了起来。
锅沉得像犁了半亩灵田,我咬着牙,腰眼一较劲,一步一步挪到灶台跟前,那锅在我手里越变越沉,像龙骨压秤。
照着那块活砖,砰地一声,把锅反扣了下去。锅底朝天,锅口朝下,严严实实罩住那块砖。锅沿那圈剑令纹路贴住砖缝,像给我娘那半朵花盖上了章。
付老爹:你..你要..
我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
我:
他黑鳞那半边眼竖了一下。
我:一会儿你装疯扑我一回。越凶越好。挠我都行,别真下口。
付老爹:
他愣在那儿,清醒那半张脸张了张嘴,像没听懂我在说什么。
我:这锅扣着砖,砖底下是活物。光靠我这点力气砸不开。你扑我,我躲,锅就翻,砖就受力。爹,帮我这一把。
灶火噼啪响了一声。
付老爹:你..你这是..要拆..灶..
我鼻子一酸。[他居然听懂了。]
我:这灶本来就不是咱的灶。爹,你蹲在这儿烧了这么多年火,烧的不是柴,是你闺女的骨头。
付老爹喉咙里咕噜了一声,他黑鳞那只手动了动,像想抬起来摸我,抬到一半又垂下去。
付老爹:..疼..
我:我知道疼。爹,忍一下。
他那只黑鳞手在半空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付老爹慢慢站起来。他先是没动。
黑鳞从他脖根开始爬,一片叠一片,顺着脸颊往上爬,把我爹那张浓眉疤脸一寸一寸盖住。他嘴角咧开,咧到耳根,露出两排獠牙。
我看见他清醒那只眼里,水光闪了一下。[爹。对不住。]
付老爹嗷一嗓子,整个人朝我扑了过来。风刮过我耳朵,我甚至闻见他嘴里那股魔渊的腥气,混着松柴味。[嚯。这吨位,这是我爹?这是一头从魔渊里挣出来的野猪。野猪叔,对不住了,借你这股劲使使。]
我等的就是这一下。我侧身,足尖点地,往旁边让开半步。就这半步。
后腰那条龙魂跟着我一起拧了个身,像也在躲。
反扣在砖上的铁锅被他这一扑带起来的风扫得一歪,锅沿磕在砖角上。
咔。一声极轻的脆响。
我低头。铁锅底下那块砖,从正中裂开一道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