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成秀穿着件崭新的水红腈纶毛衣,把那张小脸衬托格外白皙红润,下身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脚穿小白鞋,显得干净利落。
小姑娘欢快地跑出来,刚跨过门槛,脚步忽然一顿。
她看着站在三哥身边的陈允桢,咬着嘴唇,双手捏着衣服,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半天才嗫嚅一句:“三……嫂。”
可能是原主的原因,高成峰看着眼前局促不安的小丫头,心里很自然地升起几分怜爱。
扭过头,却看到陈允桢神情变得复杂,像是在追忆着什么。
他咳嗽一声,把陈允桢的视线拉过来,提醒道:“小妹刚刚喊你呢。”
陈允桢回了神,笑着对高成秀道:“小……妹是吧?长得真好看。”语气格外轻柔。
她脸上的笑容温润自然,不似作伪。
他有些意外,又有些疑惑,她到底跟原主有什么仇怨?
忽然他的裤脚一紧,低头看去,小黑狗正在撕咬他的裤子,嘴里发出奶凶奶凶的呜呜声。
他有些好笑,蹲下将它翻个身,撸了撸它的肚皮,道:“小黑,快点长大,给旺财当媳妇。”
等他站起身,却见陈允桢拉着小妹的手在说话,小妹则低着头,显得有些拘谨。
高成峰提着篮子往家走,经过陈允桢身边时,她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头也不回的把手里的烟酒递过来。
他假装没看见,大步走开。
小妹很有眼力劲,忙接过来三嫂手里的东西,“三嫂,我们进屋吧。”
高成峰家是四间土坯瓦房,他跟大哥住一间,最西边那间是小妹住的,余下两间是堂屋和父母的卧室。
厨房在院里,搭了个棚子。
陈允桢踩了踩脚下坚硬的泥巴地面。
前两个月她就摸清了高成峰的家境情况。
高成峰一共兄妹四人,老大是个老实巴交的闷葫芦,现在还没娶上媳妇。
老二去年刚成家,高家为老二盖房娶媳妇,欠了不少债……
老三高中毕业后,在乡小学当了两年代课老师……就是高成峰了。
陈允桢收回思绪,见小妹跑前忙后的端茶倒水,高成峰却像个大爷似的坐在板凳上不动。
她皱了皱眉,冷声道:“你就心安理得地坐着?”
“今天我来走亲戚的。”
陈允桢被他不疾不徐的语气噎了一下。
看着他惫懒的样子,一团无名火升起。
这时,小妹拿了一小包昨天偷藏的瓜子,递给她,才让她压住火气没发作。
高成峰到底还是站了起来。
他双手插兜,在屋里转了一圈,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
不过不会干活,不代表不会指挥会干活的,前世几十年的老板经验可不是白混的。
“小妹,把鱼收拾出来。”
“什么?你不会?那就做红烧肉吧。”
“也不会?那你会什么?”
“你只会辣椒炒鸡蛋和炖土豆?”
陈允桢站在门口,就在她眼里的努气值即将充满时。
小黑狗狂摇尾巴,跑到门口接了一个咋看六十多,细看五十多的妇人进来。
“妈,你回来啦?”
不知为何,高成峰这声妈叫得自己鼻子发酸,眼角发红。
赵桂兰看到小儿子不由地一愣,看到陈允桢再愣。
陈允桢脸上瞬间挂上得体大方的微笑,“阿姨好!”
赵桂兰回过神,赶紧放下手里的镰刀,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有点局促地笑道:“允桢来啦,小妹,快给你三嫂倒杯水。”
高成峰莫名有点不痛快,开口插话道:“妈,自家儿媳,不用这么客气。”
陈允桢扫了他一眼,笑道:“阿姨,刚刚小妹给我倒过了。”
小妹看到老妈回来,终于松了口气。
这个三嫂虽然对她不错,没有架子,但她还是很有压力的,生怕哪里做得不好惹她不高兴。
三哥也是的,明知她不会做菜,还让她来,刚刚她紧张死了。
高家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在村里传开了,不断有人过来围观串门。
小妹叉着腰,凶巴巴的站在院门口,不让小孩靠近车子。
院里的人越来越多,赵桂兰小声提醒小儿子散烟发糖。
高成峰傻眼了,他压根就没准备这些啊。
正考虑要不要找自家老板支点钱去买的时候,老板当着众人的面,语气温柔地递给他车钥匙:“后备箱里有。”
高成峰打开后备箱,从一个纸箱里翻出一大袋喜糖。
见里面不少烟,阿诗玛、红塔山、中华都有。顺手拿了一条红塔山出来。
高成峰见此时的陈允桢,笑语晏晏地跟那些大姐大妈们寒暄着。
嗯,既然你现在是热脸模式,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拆了一包烟,把糖递给她,淡淡道:“跟着我。”
于是,高家院子里出现了这样一幕。
高家小儿子身形挺拔,一脸淡淡笑意,在前面散烟。
身后跟着漂亮,温婉,乖巧的高家儿媳发喜糖。
高成峰没在意这些羡慕的,嫉妒的,嘲讽的眼光,见到成年带把的就发烟。
不会抽,会夹耳朵上也行。
有人起哄好事成双,那就再来一根……
直到高学海和高成军扛着锄头回来,众人才渐渐散去。
高学海虽然佝偻着腰,一脸褶子,但从脸型上看,年轻时也是一表人才,陈允桢叫他叔叔时,不苟言笑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
大哥高成军一脸憨厚,皮肤黝黑,穿着半旧的灰色夹克,乍一看像个老农。
陈允桢扫了眼正在说话的两兄弟,心里纳闷:都是一个妈生的,怎么性格差距这么大?
高家男人都是沉默寡言模样,怎么就他不着调呢?跟……
“三哥,三嫂,吃饭啦!”
小妹端了盘土豆烧肉进来,打断陈允桢的各种念头。
……
回程的路上,车内。
高成峰上辈子养成饭后小憩的习惯,在车子的颠簸中,他的眼皮慢慢合上。
陈允桢从后视镜里看了眼这个吃饱就睡,像头猪的家伙,心里莫名烦躁起来。
高成峰睡的正迷糊呢,突然车子一个急刹,他的头磕在前面的靠背上,被惊的瞬间清醒。
他以为发生了什么意外,抬头看去,正对上陈允桢带冰的眼神。
高成峰心说,不就是小小用了下丈夫的权限,让你跟着散下糖而已。
至于吗?算账也得回去吧?
眼见陈允桢从包里掏出一张深棕色的五元纸币,指着马路对面的水果摊,不带半分感情:
“下去,买两斤香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