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两天，陈果从香江飞了过来。
朱胤泽的助理李鑫雨在别墅门口接到他，笑着迎上去：“陈导，老板在里面等您呢。”
陈果跟着她往里走，看见李鑫雨这张新面孔，心里暗暗咋舌——上次来还是另一个助理，这才多久就换了？
他跟着李鑫雨进了客厅，刚想跟朱胤泽打招呼，眼角余光一扫，顿时愣住了——客厅沙发上还坐着两个年轻女孩，也是一身休闲打扮，其中一个女孩好像还有点眼熟，应该是拍过几部戏的演员。
陈果心里叹了口气——得，这哪是换了一个，分明是又换了三个。
这位老板什么都好，就是身边的漂亮助理换得太勤，真是让人看不懂。
“老板，我来了。”陈果定了定神，把手里的剧本递过去，“这是我新写的本子，您看看行不行。”
朱胤泽将剧本放在膝头，指尖轻轻叩了叩封面，示意陈果在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
李鑫雨适时地端来一盏碧螺春，茶汤在白瓷杯里漾开淡绿色的涟漪，氤氲的热气模糊了陈果略带局促的脸。
“先喝口茶，润润喉。”朱胤泽的声音带着几分随意，目光落在剧本上那行手写的剧名上——《香江有个荷里活》。
他随口说道：“杨蕊，去我书房，把桌子上的箱子拿过来。”
杨蕊答应了一声，不一会就提下来一个小箱子，朱胤泽笑道：“老陈，上次的《榴莲飘飘》，你得了5个奖，这里是50万，下部戏继续努力。”
陈果尴尬道：“老板，要是没有您的大力支持，哪有？？？”
朱胤泽笑道：“钱是我的，我支持谁都可以。但是，努力的人就应该受到奖励。别见外，收着。然后，跟我说说你对这部戏的想法。”
陈果双手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点不好意思的腼腆：“其实这部戏，我原本打算再搁两年，等想法更扎实些再动笔。但前阵子去九龙办事，路过钻石山的大墈村，正好赶上那边圈起了拆迁的红漆，墙头上‘清拆在即’的标语被雨水泡得发涨。”
他抬眼望向窗外，像是透过别墅的落地玻璃，看到了千里之外的那片旧区：“就在大墈村对面，隔着一条宽宽的马路，就是灯火通明的好莱坞广场。那边的霓虹牌整夜亮着，‘荷里活’三个大字闪得晃眼，进出的人不是拎着名牌包，就是搂着爆米花桶往影院走。”
“那一刻，我站在马路中间，突然就挪不动脚了。”陈果的声音低了些，带着点怅然，“一边是快要拆完的铁皮屋，老人家蹲在门口捆旧报纸，墙根下的盆栽蔫得打卷；一边是光鲜亮丽的商场，大屏幕上正放着电影的海报预告，观众们的笑声顺着风飘过来，却显得格外刺耳。”
他将茶杯放在茶几上，指尖在杯沿画着圈：“那一瞬间涌上来的感触，堵得我心里发慌。梦想和现实的差距，原来就隔着这么一条马路。
同是在香江这片土地上，有人住着鸽子笼，为了下个月的房租发愁；有人在广场顶楼的旋转餐厅里，对着夜景谈论着千万级的生意——这就是不同阶层的生活，不仅是日子过得不一样，连想法都像是隔着层玻璃，看得见，摸不着，敲上去可能还会硌得生疼。”
陈果深吸一口气，语气里多了几分沉重：“更让我揪心的是，回归以后，好多内地的朋友来香江讨生活，有的开餐馆，有的跑运输，有的在写字楼里做文员。
大家说着差不多的话，却总在细枝末节里闹矛盾——他觉得你规矩多，你觉得他太较真；他说你不懂‘本地规矩’，你说他搞‘小圈子’。这些摩擦背后，其实是社会认同和思想差异。”
他拿起桌上的剧本，轻轻拍了拍：“就是那天晚上，我在出租屋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爬起来就写了第一稿。给它起名叫《香江有个荷里活》，就是想借着大墈村和好莱坞广场这两个地方，讲讲那些被时代推着走的普通人——有土生土长的香江街坊，有揣着梦来的内地妓女，还有在两地之间来回打转的‘边缘人’。他们的日子，才是最真实的香江。”
旁边的三个女助理都听得入了神。
马一丽手里捏着支笔，本想记点什么，此刻却悬在记事本上空忘了动。
她虽是科班出身，拍过几部都市剧，却从未近距离接触过专拍现实题材的导演。
陈果说的不是台词怎么念、表情怎么摆，而是从一条街的拆迁、两个地方的对比说起，把剧本的来龙去脉、藏在故事背后的社会肌理一点点剖开，听得她心里沉甸甸的。
李鑫雨端着水壶的手也顿了顿。她在剧组待过几年，见过导演对着演员吼戏，见过制片人为了预算争得面红耳赤，却从没听过哪个导演会聊“剧本创设”“美学文化”这些词。
在她印象里，拍戏就是按本子走流程，哪想得到一部戏的背后，藏着这么多关于时代、关于人性的思考。
最年轻的杨蕊还没毕业，课本里“现实主义”“社会关怀”这些概念，虽然她听的不是很懂，但是，她却觉得这个导演，和那个经常夸她们有表演潜力的谢园教授很像。
朱胤泽指尖在剧本上轻轻敲了敲，抬眼看向一脸期待的陈果，嘴角噙着笑意：“行了，老陈，这剧本立意确实不错，有嚼头。”
他话锋一转，“你心里有合适的演员人选了？打算找谁来挑大梁？”
陈果抿了抿唇，似乎有些为难，搓了搓手才开口：“老板，这次……我能不能不用陈好小姐？”
朱胤泽挑了挑眉，倒没觉得意外，反而饶有兴致地追问：“哦？说说你的想法。”
“这剧本的女主角，设定是个来自内地的底层妓女，”陈果斟酌着词句，语气认真，“但她和《榴莲飘飘》里的角色完全不同——既要带着女人独有的诱惑力，眼角眉梢得有勾人的风情；又得藏着三分算计，因为她是从北边来的底层妓女。更重要的是，在剧情中她要一人分饰三角，三个角色看似相似，内核却天差地别。”
他顿了顿，看着朱胤泽的眼睛：“陈好小姐的演技没问题，但她身上少了点东西——这个角色需要的生活历练，那些在泥泞里摸爬滚打的人情世故，陈好小姐有您这样的男朋友，许多的事情都没有必要去经历了，但是，作为剧情主角的底层妓女，却必须有非常丰富的历练经验，所以……”
朱胤泽接过话头，了然地点头，“你说的没错，她在这方面的确差点火候。”
陈好这两年一路顺风顺水，有他护着，没吃过什么苦，想要演好一个底层妓女，确实难了点。
“是这个意思。”陈果松了口气，赶紧补充，“不是说陈好小姐不好，只是不合适这个角色。”
“你说得有道理。”朱胤泽没再纠结，“那你心里有谱了？”
陈果眼睛亮了亮，像是早就等这句话：“我倒是有个合适的人选，周逊。她在《苏州河》《人间四月天》里的表现您应该看过，形象里带着股天然的诱惑力，不是刻意搔首弄姿那种，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灵动和野性，正好贴合角色里‘媚中带灵’的劲儿。”
“你找过她了？”朱胤泽问道。
“还没，”陈果连忙摆手，“这种事自然要先问过老板您的意思，您点头了，我才敢去谈。”
朱胤泽被他逗笑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哈哈，老陈，你什么时候学起霍建起那套，学会拍马屁了？”
“这可不是拍马屁。”陈果一脸正色，语气诚恳，“您是我的老板，事事向您请示，是规矩，也是我打心眼儿里的尊敬。”
朱胤泽笑了笑，没再打趣他，话锋一转：“如果，我不想用周逊，你觉得还有谁能担起来？”
陈果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问，低头沉思片刻，忽然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点不确定：“老板，您之前的助理，杨雪小姐……其实挺合适的。”
“嗯？杨雪？”朱胤泽有些意外，挑眉道，“你确定？她的形象……好像和‘诱惑力’沾不上边吧？”
杨雪在朱胤泽心中向来是干练利落的样子，清丽冷艳有余，但妩媚稍显不足。
“老板您这就看错了。”陈果却摇了摇头，语气笃定，“杨雪小姐的长相是清丽里带着锐度，平时看着干净纯粹，像个没被世事染过的学生；
但她眼神里藏着很多东西，面对着不同的人，就有不同的表达，那种公式化的热情和疏离感，还有明显的柔弱和不易察觉的韧性。这种矛盾和反差感，正好能驾驭角色里那种底层挣扎与浮华诱惑交织的状态。”
他看着朱胤泽，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再说了，老板，您真觉得杨雪小姐没有诱惑力？”
朱胤泽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想起杨雪偶尔流露出的那股子干练又带点野性的气质，哑然失笑道：“行，算你说得有道理。那她的演技呢？一人分饰三角，她能扛住？”
“杨雪小姐的生活历练绝对够，”陈果收起玩笑的神色，认真分析，“她以前跑过业务，闯过市场，见过的人情冷暖不比谁少。唯一欠缺的，可能是对‘底层妓女’这种角色的观察和共情。
但她是科班出身，底子扎实，只要让她沉下心去体验生活，琢磨角色的矛盾点——那种亦正亦邪、既想挣脱又沉溺的边缘感，对她来说有难度，但绝非不可能，完全能达到文艺片对演技的要求。”
朱胤泽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行，就按你说的办。资金方面，你直接去找梅艳芳，让她给你批，不用省着，该花的就得花。至于杨雪那边，你有她电话，直接跟她联系，看她愿不愿意接这个本子。”
陈果脸上立刻露出喜色，站起身连连点头：“多谢老板！您放心，我一定把这部戏拍好！”
“不用谢。”朱胤泽摆了摆手，笑着打趣，“我负责掏钱，你负责拍好戏。要是将来拿了奖，在领奖台上多提我两句，好好感谢一下我就行。”
陈果被逗得哈哈大笑，眼里的干劲更足了：“一定一定！到时候我第一个感谢您！”
陈果的脚步声刚消失在别墅门口，马一丽就端着杯果汁走过来，放在朱胤泽的面前，绕到朱胤泽身后，纤细的手指搭在他肩上，力道不轻不重地揉捏着。
她看了眼桌上那本还带着余温的剧本，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老板，刚才陈导走的时候，您都没问一句这戏要投多少钱呢。”
朱胤泽靠在沙发上，闭着眼享受着她的服务，闻言懒懒地掀了掀眼皮：“计算那些数字，是底下人该做的事。我这个位置，只需要拍板定方向就行。”
马一丽的手指顿了顿，咬了咬下唇，语气里带着点不解：“那……您就不怕赔本吗？刚才陈导说的那片子，一听就是文艺片，这种戏哪能赚钱啊，能收回成本就不错了。还有前两天那个杨亚洲导演，说的《空镜子》，家庭生活伦理剧，听着就不是什么大制作，就算能卖出去，电视台给的价钱估计也高不了。”
她跟着朱胤泽有段日子了，知道老板手里资金雄厚，但也没见过这么“不当钱是钱”的——明知道是大概率赔本的不当，还这么痛快答应，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
朱胤泽却笑了，睁开眼看向她，眼神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坦然：“赔本就赔本呗，无所谓。”
“啊？”马一丽这下是真愣住了，手上的动作都停了，“可是做生意不就是为了赚钱吗？明知道会赔，为什么还要做呀？”
她在影视圈待过，见过太多人为了拉一笔投资，把嘴皮磨破，把姿态放得极低，哪见过这种主动往“坑”里跳的。
朱胤泽拿起桌上的打火机，“咔嗒”一声点燃，却没抽，只是任由火苗在指尖跳动：“别人做生意是为了赚钱，我不一样。”
他顿了顿，看着马一丽困惑的眼神，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我只是为了掺和。”
“掺和？”马一丽皱着眉，在心里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还是没弄明白。掺和什么？
她张了张嘴，却没有继续问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