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松了口气，侧头看向郭德刚，带着点邀功的语气：“怎么样？德刚大哥，我这技术还行吧？”
郭德刚没敢搭话，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空荡荡的街道，嘴角硬挤出一丝笑：“挺好，挺稳当……对了兄弟，还没谢过您上次去看我们演出，还给大家伙定制了大褂和布鞋。”
他说着，语气里满是感激，“那一身行头，可把弟兄们高兴坏了，张文硕老爷子捧着瑞蚨祥的大褂，愣是挂着看了半宿，说这辈子都没穿过观众送的大褂。”
朱胤泽瞥了他一眼，笑道：“您这话就见外了。您不是常说，台下观众是演员的衣食父母吗？大上回请您吃顿羊汤馅饼，上次给大伙做身大褂，这点事要是都算恩情，那我可真不好意思当这个‘衣食父母’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眼神认真起来：“对了，德刚大哥，我刚才看您推着自行车往前走的时候，脸色就不太好，是不是遇到什么难事了？”
郭德刚的眼神闪了闪，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含糊道：“没有，没什么事，就是车胎扎了，有点晦气。”
“是吗？”朱胤泽显然不信，语气诚恳，“德刚大哥，咱们认识的时间是不长，但我是打心底里喜欢听相声，更佩服您的能耐和韧性。所以我叫您一声‘大哥’，也真心希望您别把我当外人。”
这话像一股暖流，一下子涌进郭德刚心里。
他看着朱胤泽年轻却真诚的脸，眼眶忽然有点发热，声音也带了点哽咽：“少爷，您是个好人，是真的仁义君子。郭德刚一个闲散落魄的江湖艺人能认识您，是我这辈子的福气。”
“哎，说了别叫少爷。”朱胤泽打断他，笑道，“既然是兄弟，就叫我阿泽就行。”
郭德刚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赶紧转过头看向窗外，借着夜色掩饰泛红的眼眶，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平复下来。
“德刚大哥，”朱胤泽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您就别瞒着了，到底遇到什么事了？”
郭德刚沉默了片刻，勉强笑了笑：“真没什么大事……”
“那可不对。”朱胤泽直接戳破，“您刚才在路上就打了好几个喷嚏，明明带着病，今晚还硬撑着演出，却不去医院瞧病，应该是钱的事情吧？”
他看着郭德刚惊讶的眼神，继续道，“差多少钱？您尽管说个数，只要我能帮上忙，绝不含糊。”
郭德刚刚想开口推辞，朱胤泽却又说道：“德刚大哥，我这人自认不算聪明，智商不高，情商更是几乎为零，人情世故也不懂多少。但我认准的人和事，就一定会较真到底。所以您就大大方方告诉我，到底哪儿缺钱？缺多少？”
看着朱胤泽眼里的真诚，郭德刚心里那点犹豫终于被压了下去。
他吸了口气，声音带着点无奈和窘迫：“兄弟，哥哥实在是没脸说啊……您头回见我，赏了一千块钱，我用那笔钱算是把京城相声大会支棱起来了，本以为能喘口气，可才好了没几天，广德楼的老板就找来了，说从下个月开始，场地租金要涨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出得起钱，就继续租给我们；出不起，就得卷铺盖走人……”
“一年要多少？”朱胤泽直接问道。
“八万。”郭德刚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多少？八万？”朱胤泽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指了指副驾驶前面的储物箱，“巧了，德刚大哥，您打开那个箱子看看。”
郭德刚疑惑地伸出手，打开了那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黑色箱子。
下一秒，他的手就僵住了——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一沓沓崭新的钞票，红色的票面在昏暗的车厢里格外醒目，一眼望去，少说也有十几万。
那一瞬间，郭德刚脑子里一片空白，手就那么呆呆地悬在半空，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有钱的主儿，也没见过这么干脆利落的，直接就拿出这么多钱来哗啦一下全砸过来，砸的还是个无亲无故的只是听过你几次相声的演员。
多年后，郭德刚坐在《露玉有约》的演播厅里，对面的陈露玉笑着递过话筒。
他接过，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金属外壳，思绪仿佛一下子被拉回了1999年那个深秋的夜晚。
“那会儿我们刚凑在一起办京城相声大会，”他开口，声音带着岁月沉淀后的厚重，“一群人憋着股劲儿，觉得能把走下坡路的相声往回拉一把，让它在小剧场里活过来。正雄心壮志想干出点模样呢，广德楼的老板找来了，说房租要涨，一年八万。”
他顿了顿，看向台下的观众，自嘲地笑了笑：“现在说八万，大伙儿可能觉得不多，可搁在99年，对我们那几个兜里比脸还干净的说相声的来说，那就是天价。
那天晚上散了场，我一边打着喷嚏一边往外走，其实已经病了两天了，没心思去看，主要是没钱。心里还琢磨呢，年轻，身体壮，小感冒而已，扛一个多星期也就过去了。”
“结果刚骑上自行车没两步，就觉得不对劲，”他比划着推车的动作，引得台下一阵轻笑，“下来一瞅，得，车胎瘪了，不知道扎哪儿了。怎么办？那也得回家呀，就推着走吧。那会儿的心情，说压抑都轻了，就觉得胸口堵得慌——三天之内要交八万，上哪儿弄去？”
“张文硕老爷子说，从他那儿拿钱，”郭德刚的声音柔和了些，“可实话说，我真不好意思再花老爷子的钱。老爷子这些年为了帮我们搭台子，已经搭进去不少了，家里的积蓄都快掏空了。”
他望着远处，仿佛又看到了当年的街景：“过琉璃厂的时候，看着远处的灯火阑珊，心里真不是滋味啊。那回我算真切体会到什么叫‘屋漏偏逢连夜雨，厄运专找苦命人’。老话说‘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可到我这儿，怎么就不灵了呢？”
“我三进京城，一分钱没挣着，还欠了不少外债，”他掰着手指头数，语气里带着点辛酸的幽默，“好不容易跟几个志气相投的朋友把京城相声大会支棱起来，这刚有点起色，人家老板又涨房租，您说，这是还让不让我活了？我还怎么活下去？”
“当时甚至动了念头，”他坦诚道，“是不是像后台一个师兄说的那样，换一个便宜的地方？可说句实话，真的不甘心啊！
前两年的绝望，是因为穷，是饿肚子；那一回的绝望，是觉得理想就像泡沫，一戳就破，现实的巴掌扇得人猝不及防、眼冒金星。”
台下安静下来，听众都被他带回了那个艰难的夜晚。
“可就在那时候，”郭德刚话锋一转，眼里亮了起来，“一辆黑色的奥迪开过去了——当然，那时候我哪认得出型号，后来才知道叫奥迪A6，在99年，那车得五六十万呢。当时我瞅着那车从身边过，就心里感叹了一句‘真有钱呐’。”
台下哄堂大笑，他也跟着笑：“结果那车超过我之后，往前开了差不多二三十米，停下了。我还纳闷呢，怎么了这是？有钱人也加不起油了？”
这话逗得陈露玉都笑倒在沙发上，连说：“您太能形容了。”
“等我推着自行车慢慢走过去，那车窗降下来了，”郭德刚的声音里带着暖意，“然后就听见那句熟悉的声音：‘德刚大哥，怎么是你呀？’”
他看向观众，认真地说：“实话说，人在没生计、穷困潦倒的时候，最害怕见的就是熟人。当时听见这声音，我脸“腾”地就红了，好在那会儿天晚，黑灯瞎火的，我估摸着他也看不见。一听见这声，我就知道是谁了，对，这人你们都熟，就是我们德云社那位经常上热搜的股东先生——朱胤泽。”
台下立刻响起热烈的掌声，还有人喊着“泽哥大气”。
“你们都猜不出来他接下来干了什么，”郭德刚比划着打开后备箱的动作，“他让我把我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破自行车，放进他那辆新买的奥迪A6后备箱里。”
“嚯——”台下一片哗然，惊呼声此起彼伏。
“当时把我吓的哟，”他拍着胸口，“心说万一把人家那新车磕破一点皮，把我卖了都赔不起！可阿泽说了句话，我到现在都记着。”
他模仿着朱胤泽当时的语气，一字一句道：“‘咱买东西，不管花多少钱，都有个用处。买电视是为了看，买车就是为了装东西，现在这后备箱能装进你的自行车，就是它的用处体现出来了，跟钱多钱少、新车旧车没关系。’”
郭德刚看向台下，语气郑重：“我相信这世界上有钱人不少，可不是所有有钱人都能看重人本身，超过看重钱。你们都是有身份证的人，活这么大，见过的人不少，大伙儿说说，我这话对不对？”
台下的观众纷纷点头，掌声再次响起。
陈露玉接过话茬：“说实话，要是我买了新车，肯定得当成宝贝似的供着，碰一下都心疼。现在网络上不还有句话吗？‘车就是第二个老婆’。”
台下又是一阵哄笑，郭德刚也笑了，补充道：“可不是嘛，可阿泽不一样。他那时候才多大？十八岁啊，可那份通透和格局，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那回我算明白，真的有人能够看待人，超过看重钱。”
他望着镜头，仿佛在对远方的人说：“那车后备箱里装的哪是自行车啊，是给我这个一事无成，处处碰壁，穷困潦倒的江湖艺人的一份尊重。”
郭德刚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长叹了口气，继续对着陈露玉和台下观众说道：“我上了车，他就直愣愣地问我：‘德刚大哥，刚才看你心事重重的，是不是遇到难事了？’各位，你们说，那种时候我能说实话吗？我赶紧摆手：‘没有没有，就一点小事，车胎扎了而已。’”
“可他偏不依不饶，”郭德刚学着朱胤泽当时认真的模样，“‘我刚才下车的时候听你打喷嚏了，这看着也不是往医院去的路啊，你肯定是生病了。再说刚从剧场出来就推着车走，指定是钱上犯了难，对不对？’”
台下一阵轻笑，他也笑了：“在场的各位好多都熟悉阿泽，我们这位股东啊，在人情世故上，那真是极其不会变通，说好听点是直爽，说难听点就是木讷。
我跟你们说个事儿，有回我陪他去跟人谈合同，对方请吃饭，席间聊到一个剧本的价钱，人家老板问他：‘你看这剧本值多少钱？’你们猜他怎么说？”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等台下议论得差不多了，才揭晓答案：“他特认真地反问人家：‘你觉得它值多少钱？’把那老板都问蒙了，愣了半天说：‘一般的剧本也就50万，您这个好，我给100万。’结果他脑袋一摇：‘不行，得500万。’”
台下哄堂大笑，陈露玉也笑着摇头：“这可真是不按常理出牌。”
“我当时在旁边憋笑都快憋出内伤了，”郭德刚拍着大腿，“那老板赶紧说：‘咱再商量商量，你看能不能便宜点？’这话还没说完呢，阿泽“噌”地站起来，拉着我就往外走：‘不行就算了。’”
笑声更响了，他接着说：“那老板哪儿能让我们走啊，赶紧追出来：‘别着急啊，咱有话好好说，谈价钱嘛，总得有商有量。’结果阿泽特实在地说：‘你给的价钱我不同意，我就认我这500万，你干不干？干就签合同打钱，不干拉倒。’”
“最后那合同还真谈成了，就是500万，”他摊摊手，“可那老板饭都没吃就走了，估计是真被这愣劲儿给惊着了，心里琢磨着‘这人怎么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
“我后来跟他聊起这事，就说他：‘幸亏你有才华，能编剧能写歌，还有那么多奇思妙想，不然就你这性子，得活活饿死。’你们猜他怎么反应？”
郭德刚学着朱胤泽两手一摊的样子，一脸无奈又得意，“他说：‘唉，我就是有才，没招啊。’”
台下笑得前仰后合，掌声雷动。
等笑声稍歇，郭德刚的语气郑重起来：“可阿泽不单单是有才华，他身上有个最可贵的地方，一般人真没有——他从来不会看不起任何人。
甭管你是百万富翁站在他面前，还是街头乞丐，他不会因为乞丐没钱就轻看一眼，也不会因为富翁有钱就高看一分。说实话，能有这种认知的人，太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