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一,虎林公社八道沟生产队,热闹的跟过年赶集一样。
晌午时分,所有人都从家里出来,往村东头跑。
“二婶子,你听说了没有,建国家的二小子,跑老林子里打了一头大熊瞎子。”
“三叔,这事儿你也知道了?二小子打的熊瞎子,还是咱们公社附近的当兵的,帮忙送回来的,
你二叔捡牛粪的时候恰好看到,
我跟你说,那张熊皮可老大了,差不多能铺满半间房子!”
“乖乖,我都有年头,没见过这么大的黑瞎子了。”
“可不咋滴,自打林场开始伐木,那些野牲口都被吓得往老林子里跑了。
平常去山里,除了兔子野鸡,将来逮都看不到一只。”
燕州这边乡下,管狼叫来逮。
至于为啥有这奇怪的名字,因为年代久远,已经没办法考证。
反正大家都这么叫。
村子里的传言,越传越离谱。
到了最后,甚至有人信誓旦旦的说:赵家二小子赤手空拳,打死了一头超过千斤的大黑瞎子。
村子中央。
丁巧珍站在院子里,踮着脚尖竖起耳朵,不放过路过乡亲们交谈的每一句话。
越听越生气。
最终,甩袖子回了屋。
不能继续听下去,自己的心口越来越堵得慌。
掀开夹棉的蓝布门帘子,一股熏得眼睛都睁不开的老旱烟味道,呛得她咳嗽了几声。
丁巧珍郁积的情绪,瞬间爆发了。
“抽抽抽,整天就知道抽,眼瞅着儿子再有五天就要办喜事了,该准备的东西,你都准备了没有?
赵建平,我跟你说,咱儿子的婚事,要是被老二家给比下去,老娘跟你没完。”
四方大脸的赵建平呵呵一笑,老神在在将手指粗的旱烟按灭在炕沿下。
“他娘,你就放120个心,老二家现在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
程秀娟能有闲钱给二小子办婚礼,我把脑袋揪下来,给你当球踢……”
丁巧珍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狠狠剜了丈夫一眼。
“天还没黑,说什么梦话呢,人家二小子刚从老林子里打了头黑瞎子回来……”
一句话,原本泰然自若的赵建平,猛地跳了起来。
“不可能,你听谁说的?”
丁巧珍撇了撇嘴:
“还用听谁说,整个村子的人,都跑到程秀娟家去看热闹了,只有你这个生产队长,还躺在炕上做白日梦!”
赵建平赤着脚站在地上,脸色忽青忽白,瞬间变换了好几种颜色。
“不行,我得亲自去看看,二小子是不是真的打了一头黑瞎子。”
他趿拉上棉鞋,开门就往外跑。
丁巧珍在身后追了出来:
“欸,当家的,要是二小子真打了一头熊瞎子,你记得跟程秀娟要10……20斤熊肉,等咱家东海结婚那天,凑个硬菜!”
赵建平脚下不停,鼻孔里轻轻哼了一声:
“还用你说,我自己心里有数,二小子打的肉,就算我这个当大伯的不开口,他也得主动给咱家割一条子!”
丁巧珍眉开眼笑:
“这还差不多,当家的,我可跟你说,程秀娟给的肉,必须是肥膘,若是拿死柴的瘦肉蛋子来糊弄人,我可不依。”
赵建平冷笑:
“我办事你放心,你在家把锅刷干净,等着我拿熊肉回来炼油吧!”
丁巧珍第一次没有反驳他的话,喜滋滋的开始刷锅抱柴火。
刚走到堂屋门口,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巧珍!”
丁巧珍回头,脸上满是惊喜:
“你怎么来了?”
赵建平一路小跑,快到弟弟家附近,刻意放缓了脚步。
可不能做出太着急的样子。
自己是生产队长,跟那些泥腿子身份不一样。
想到这里,赵建平背着手,迈着四平八稳的步伐,朝赵东山家小院儿走去。
这个时候,赵家的杖子门外,已经里三层外三层的围满了来看热闹的乡亲。
“哎呀,二小子打的黑瞎子,那张熊皮真是老鼻子大了。”
“可不咋滴,刚刚四爷还说,那枚熊胆可是铜胆,最少半斤重!”
“乖乖,这么大的熊胆,就算是阴干了,也能有三两吧。
那个谁,你前几天说公社收购站,收熊胆多少钱来着?”
“二婶子,您都问了三遍了,我再说一次,您可千万记住喽,熊胆公社收购站的价格,是5块5一克。”
“妈呀,这么贵?”
“这还贵,听说去燕州卖,一克能给到6块5,最好的金胆,人家给7块钱1克!”
“那个,你们说的一克,到底是多少啊?”
“切,叫你晚上去扫盲班多学点知识,这次抓瞎了吧。
来来来,我告诉你们,克是比两还小的重量单位,咱们常说的一两就是50克。”
这位村民的话,又引得周围一阵惊呼。
“1克5块5,那一两就是275块,三两重的熊胆,足足能卖700块钱,我的老天爷,这么多钱,买三转一响都够了。”
“二婶子,你的记性不行,算数更差,三两的熊胆,最少值800块钱。”
这句话一出,周围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乡亲们都被这笔天文数字的巨款,给吓傻了。
“这么多钱,老赵家可咋花呀!”
不知道过了多久,人群里有妇女低声嘀咕了一句。
“二婶子,人家咋花跟咱们没关系。”
“可不是咋滴,要我说呀,老苏家那个丧门星,这次算是捡到宝了。”
“狗屁的丧门星,二小子打黑瞎子,可是娶了苏妮之后的事,要我说呀,人家那闺女不但不是丧门星,还是罕见的旺夫命。”
听着乡亲们的议论,背着手的赵建平,眼前一阵阵发黑。
侄子发财,比他自己丢了钱,更让这位八道沟的生产队长难受。
那可是800块。
自家儿子为了拿到林场烧锅炉的正式工名额,连托人带送礼,花了至少不下700块。
即便是顺利入职,赵东海每个月的工资也只有17块6毛9。
加上一些劳保补贴,他得不吃不喝差不多4年,才能挣到二小子的一副熊胆钱。
想到这个,赵建平的心脏,针扎的一样疼痛。
妒忌让他面目全非。
原本正气凛然的面容,瞬间变得狰狞扭曲。
赵建平的异样,很快被乡亲们发现。
“大队长来了!”
“都闪开,让大队长先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