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东山挨了一顿结结实实的鸡毛掸子,总算是在大姐的帮忙下,哀求着老娘松了口:
“娘,我就在附近转悠转悠,绝不进老林子深处!”
程秀娟打累了,也没能让儿子改变主意。
她最终叹了口气。
小兔崽子,从小就有老猪腰子。
“你说的,绝不进老林子?
赵小二,你发誓要是忽悠我,那死鬼老爹在地底下永世不得安宁!”
赵东山笑嘻嘻的插科打诨:
“娘,现在是新社会,不实行封建迷信那一套……”
“啪!”鸡毛掸子又抽在棉袄上,打出了一道浅浅的印子。
苏妮嘴角抽了抽,眸子深处闪过一抹心疼。
那是我男人,您老假装打两下就得了呗。
万一真给打坏了,可怎么办。
她的小动作,被大姐赵冬晴看在眼里,暗暗点了点头。
这丫头,不怪弟弟顶着压力也要娶。
是个知冷知热的。
程秀娟板着脸,抽了儿子两鸡毛掸子:
“少跟我嬉皮笑脸的,赶紧照我说的做。”
赵东山被逼无奈,举起左手三根手指,按照老娘的要求,对着煤油灯发了誓。
程秀娟眼泪扑簌簌的落了下来:
“东山,娘知道你懂事,想要家里日子过得好一些。
可那老林子的危险,你是真不知道。
光咱们八道沟,连尸体都找不回来的男人,至少有二十个!”
赵东山默然。
母亲对自己的担心,他心知肚明。
老林子深处的危险,他也不是没听说过。
可要想不让娘累死,只有这个办法,来钱最快。
这年头,除了公对公之外,其他人做生意卖东西,统一都叫投机倒把。
也就是最近政策宽松了些,允许农民将自家菜园子里产的蔬菜,上山“捡到”的野味,卖掉来补贴家用。
要是早重生个两三年,赵东山都不敢打这个主意。
“娘,您放心,我保证把自己的安全,放在第一位。”
赵东山磨破了嘴皮,总算是赢得了母亲的同意。
他趁机对着苏妮使了个眼色,示意对方跟自己去西屋。
姑娘羞红了脸,扭捏的摆弄着自己垂到胸口的大辫子。
当着这么多人,她还是有些放不开。
有什么呀,咱俩扯了证,就是合法夫妻。
谁来阻止也不好使。
他忘了,眼前还有个亲娘。
程秀娟虎着脸:
“妮子这几天在东屋睡!”
赵东山傻眼了。
“为啥呀?”
我们可是亲两口子,凭啥要分开睡。
程秀娟哼了一声:
“你们没拜堂,睡在一起会被人戳脊梁骨!”
赵东山哭笑不得!
老娘的想法,代表了这个年代的主流思想。
相对于公社民政发的那张硬纸片子,大家更认可约定俗成的“拜堂成亲”。
没经过那道仪式,在众人心目中就是搞破鞋。
赵东山无奈,只能一步三回头,回了自己的西屋。
不就是等两天么。
几十年都熬过来了,我还在乎这几天。
话是这么说。
以前没媳妇儿的时候也就罢了。
如今明明有个如花似玉的老婆,却只能看不能吃。
别提他心里多难受。
转过天来,赵东山揣上母亲连夜给贴的饼子,背着水连珠出了门。
刚到村口,恰好遇到堂兄赵东海,骑自行车驮着苏玉红出门。
这女人,莫非已经住到大伯家去了?
赵东山面无表情的瞥了两人一眼,就打算错身而过。
这两个人想做什么,都跟自己无关。
可有时候,树想要安静,风却不同意。
赵东海眼珠一转,捏住车闸停到他面前。
“二子,你……这是要进山?”
赵东山头不抬眼不睁,摆明了不想跟他搭讪。
“是啊,去老林子碰碰运气!”
赵东海皮笑肉不笑的打了个哈哈:
“去转转也好,没准能碰到半拉野兔子啥的,拿回来给苏妮打打牙祭!
不过你得小心,别交代到林子里,让弟妹做了寡妇,哈哈哈……”
这家伙说话阴阳怪气,一点儿也不像大伯的种。
赵建平最起码还能维持表面上的虚伪。
眼瞅着赵东山不搭理自己,背着水连珠要走。
赵东海提高了声音:
“二子,我跟玉红的婚期定下来了,就在腊月十八。
你跟苏妮定的哪一天,要不咱俩同一天办吧,你家也能省下不少酒席钱。”
赵东山停步回头,用看傻逼的目光,盯着赵东海看了半天。
随后转头对着一直没开口的苏玉红柔声道:
“玉红,这辈子是我负了你,如果有来生,我非你不娶……”
不就是恶心人嘛,跟谁不会似的。
赵东海的脸,在寒风中变得铁青。
苏玉红也毛了,横眉立目骂道:
“赵小二你是不是有病,一大早的在这儿发什么神经,老娘下辈子嫁猪嫁狗,也不会嫁给你……
东海,你别听他胡咧咧,我跟这家伙早就恩断义绝了……”
你要嫁猪嫁狗,用不到下辈子,这辈子不就可以如愿了。
赵东山肚皮都要笑破,表情上却依然深情款款:
“玉红,你心里恨我,我不怪你,等你跟东海哥结了婚,一定多吃点儿好的,
不为自己着想,也该为自己的肚子……”
说到这里,赵东山表情突然变得很惊恐,转头背着枪落荒而逃。
苏玉红被气炸了:
“赵小二,你个王八犊子,给我回来把话说清楚……”
赵东海阴着脸,横跨一步冷冷盯着她:
“苏玉红,你给我解释清楚,赵小二刚刚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你是不是跟他狗扯羊皮——不清不楚的?”
苏玉红脸都绿了,气得不停的跳脚。
“赵东海,你放什么屁,老娘跟你睡的时候是不是黄花大闺女,你自己难道不清楚?”
赵东海脸色稍微好看了一些:
“那……小二刚刚说的话,到底是啥意思?”
“你特么的是猪吗,那么蠢?他明明就是故意挑拨离间,这都看不出来?”
赵东山爬到屋后的山坡半腰,回头看到村子中央的打谷场边,堂哥赵东海还在跟苏玉红掰扯着什么。
“哈哈,狗东西,还想恶心我,这下子看咱们谁觉得恶心。”
这种事,单凭苏玉红一张纸,是解释不清楚的。
以赵东海多疑善变的性格,只会怀疑他在掩饰什么。
“老子可没说过,苏玉红跟我搞过破鞋,我只是提醒她,为了自己的肚子着想,婚后多吃点儿好的。
你们自己要想歪,别人也管不着,对不对。”
赵东山微笑着走进树林,身影消失在一棵合抱粗的山榆树背后。
青铜大门背后,果然还是漆黑一片。
刚进来的赵东山,还没能适应这种陡然从白天到黑夜的转变。
“啪嗒”一声轻响,两只肩膀被人从身后同时拍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