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什么规矩干?!你长没长脑子?!”
“小楠要是去了公社,成了公社主任,公社书记,咱老辰家在胜利大队再霸着大队长的位置,外人怎么看?!”
“县里那些原本就眼红李富贵倒台的人,会不会戳咱们老辰家的脊梁骨,说红星公社成了一言堂?!”
辰东北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脊背挺得笔直,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
“我辰东北,干胜利大队的大队长干了整整十六年。”
“十六年里,我没让大伙儿饿死过一个人,也没贪过队里一粒粮食。”
“但是,岁月不饶人。”
“我今年五十有五了,头发白了一大半,身子骨也大不如前。”
“新的路子,大棚、车间、特供,那些新脑筋我跟不上了。”
“所以,我今天当着大伙儿的面正式提出来——我,辞去胜利大队大队长的职务!”
“让年轻人顶上来!”
这话一出,整个大队部会议室里如同炸响了一记平地惊雷!
辰东北主动退位?!
辰建设猛地站了起来:“爹!您这是干啥?好端端的退啥位啊!”
辰建国、辰建军也急了:“爹!大队离了您哪行啊!”
连老支书吴浩然都皱起了眉头,手中的拐棍在地上用力顿了顿:
“东北!你胡闹什么!”
“小楠高升去公社,那是大喜事!”
“你干了十几年大队长,在大队里威望最高,大伙儿都服你!”
“你这时候撂挑子,大队人心散了怎么办?!”
辰东北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苦涩而坚定的笑:
“老吴,我没胡闹,这是我抽了一整下午旱烟想出来的明白账。”
“小楠在前面冲锋陷阵,在公社跟那帮老油条打交道,后院绝对不能起火,更不能落人话柄。”
“建设是副大队长,这几年跟着小楠跑前跑后,学了不少真本事,人沉稳,干活踏实,本来就是按着接班人培养的。”
“我退下去,建设接任大队长,合情合理,大伙儿挑不出理来!”
说到这里,辰东北目光灼灼地盯着辰楠,眼神里满是长辈对晚辈那种毫无保留的托付与骄傲:
“小楠!大伯不挡你的路!”
“老辰家出了你这么一条真龙,咱全家上下、全大队上下,就得拧成一股绳往前走!”
“大伯老了,不能占着茅坑不拉屎。”
“老辰家要想真正立住脚跟,要想长长久久地往前走,必须有人让道,必须有人托底!”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坎上。
屋里一片寂静。
辰建国和辰建军眼眶泛红,低下了头。
他们这才明白,父亲这不是在闹脾气,这是在用自己积攒了一辈子的威望和前途,硬生生给辰楠铺路,给老辰家避嫌,给后辈腾地方!
这就是老一辈农民身上最原始、最厚重、也最让人动容的担当!
辰楠坐在椅子上,心中波澜翻涌。
他看着这位平日里脾气暴躁、雷厉风行的大伯,心里升起一股由衷的敬意。
辰东北看似粗鲁,但这份大局观和护犊子的决断,绝非常人能比。
不过,辰楠绝不会让大伯受这种委屈。
就在气氛凝重到了极点的时候,吴浩然忽然笑骂了一声:
“放你娘的狗屁!辰东北,你这老小子想撂挑子回家抱孙子?门儿都没有!”
众人齐齐转头看向吴浩然。
吴浩然吐了一口浓痰,冷笑道:
“避嫌?避什么嫌?!”
“谁敢嚼舌根子,让他来找我吴浩然理论!”
“小楠去了公社,咱大队的党支部书记位置是不是空出来了?”
“我吴浩然早就老得走不动道了,挂着个老支书的头衔也是占地方,我早该彻底退居二线了!”
“建设干大队长,我举双手赞成!这小子踏实肯干,村里没人不服!”
“但是,东北你才五十五,一身的牛劲儿,你想回家躺着?美得你!”
“我提议——辰东北同志,卸任大队长职务,即刻接任胜利大队党支部书记!”
“总揽大局,把控方向!”
“建设当大队长,抓具体生产!”
“你们父子俩,一个掌舵,一个摇橹,小楠在公社给咱撑腰!”
“谁要是敢说半个不字,老子拿拐棍敲断他的腿!”
会计赵有福眼睛猛地一亮,一拍大腿站了起来。
“妙啊!太妙了!”
“老支书这主意绝了!”
“东北老哥有威望,当支书把控大局,定海神针!”
“建设年富力强,干劲儿足,当大队长主抓生产!”
“大队支书管大局,大队长抓业务,这在全县哪个大队不是这么配的?”
“谁敢说是家族一言堂?这是众望所归!”
“对!我赞成!”
民兵连长牛瘪犇把磨刀石往桌上一拍,大嗓门震天响:
“东北叔当支书,建设哥当大队长,小楠哥当公社主任!”
“这是大伙选举出来的!”
“这要是谁敢扎刺,我第一个崩了他!”
“我们也赞成!”
八个小队的队长纷纷举手,异口同声,毫无异议。
辰东北愣在原地,拿着烟袋的手悬在半空,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他原本是抱着自我牺牲、替辰楠挡流言蜚语的心思主动退位的,谁能想到,这退着退着,反倒被推上了大队一把手支书的位置?
“这……这成何体统?小楠,你看这……”
辰东北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辰楠。
辰楠站起身,脸上露出了温和而坚定的笑容。
他迈步走到大伯面前,伸出双手按在辰东北宽厚的肩膀上,用力压了压:
“大伯,吴叔和大家伙儿说得对。”
“胜利大队是咱们的根,根要是松了,我在公社站得再高也是空中楼阁。”
“您想避嫌,心意我领了。”
“但胜利大队离不开您这尊定海神针。”
“您当支书把关,建设哥当大队长带头冲,老辰家要往前走,咱胜利大队更要往前走!”
看着辰楠那沉稳自信的眼神,听着全屋干部热切的呼喊,辰东北眼眶有些发热。
他狠狠吸了一下一把鼻子,重新抓起旱烟袋,咬了咬牙:
“好!既然小楠发了话,大家伙儿瞧得起我辰东北!”
“那这支书,我当!”
“只要我辰东北还有一口气在,胜利大队的大旗,就倒不了!”
“好!”
满屋子人顿时轰然应诺,整个大队部的气氛瞬间从压抑转为了空前的高涨。
今晚这场会议,让整个领导班子拧成了一股比以往更加坚韧的钢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