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从喉咙里呛进去的时候,辰楠的意识是模糊的。
他只知道自己在往下沉。
耳边是闷闷的水声,咕噜咕噜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他想动,手脚不听使唤。他想睁眼,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的时候,他趴在地上。
有人在喊他,很多人在喊。
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挤进耳朵里,嗡嗡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辰楠动了动手指。
泥地,湿的,硌手的石子。
他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阳光刺进来,眼前一片白。
他眨了几下,白慢慢散开,变成模糊的人影。
一个,两个,三个……很多个。
围成一个圈,都在低头看他。
“醒了醒了!”
“辰楠!辰楠你听得见吗?”
“快,把他翻过来,别趴着了!”
几只手伸过来,把他翻了个个儿。
辰楠仰面朝天,终于看清了那些脸。
陌生的脸,瘦的,黄的,皱纹的,年轻的。
都穿着灰扑扑的衣服,领口袖口打着补丁。
都张着嘴在说话,说的话他听不太懂,又或者说他听不清。
他的脑子还是懵的。
“这是……哪?”
声音从他嗓子里出来,干哑得吓人。
“这是河边啊!你不记得了?”
“你刚才掉河里了,我们把你捞上来的!”
“这孩子是不是呛傻了?”
河边。
辰楠慢慢转头,看见了那条河。
窄窄的一条,水浑,流得不紧不慢。
河岸上踩得一塌糊涂,全是湿脚印。
他又低头看自己。
手又瘦又小,指节突出,指甲缝里塞着黑泥。
胳膊细得像麻秆,湿袖子贴在皮上,能看见骨头的形状。
衣服是粗布的,灰不溜秋,膝盖和手肘的位置打着补丁,补丁上还打着补丁。
这不是他的手。
这也不是他的身体。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脑子像一团浆糊,什么都搅在一起,什么都理不清。
周围的人还在说话,声音一阵一阵涌过来,有时近有时远。
“……真吓人,刚才漂在水面上不动……”
“……刚才常伟跟柳如意在,掉水里好像跟他们有关……”
“……柳如意那丫头脸都白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常伟——柳如意。
这两个名字落进耳朵里,脑子里突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像一根针扎进浆糊里,搅开一个小洞。
洞很小,但有什么东西从那个洞里涌出来。
不是他的记忆。
但他看见了。
河边,傍晚,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他站在这里,身边站着一个女孩。
女孩的脸看不清,但名字他知道——柳如意。
他们挨得很近,近得能闻见她头发的味道。
然后另一个人走过来,男的,年轻,穿一件干净的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常伟。
常伟推了他一把,掉水里了。
记忆断了。
辰楠猛地喘了口气,像刚从水里冒出来。
“小楠!”
一个女人挤开人群,扑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
三十多岁,瘦,颧骨突出,眼睛红肿着,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
穿一件灰蓝褂子,袖口磨得发白,手指粗糙,指甲剪得很短。
“小楠,小楠你没事吧?你说话啊,你别吓妈……”
妈。
这个字落进耳朵里,脑子里那个洞又大了一点。
李秀兰,他妈,在纺织厂上班。
还有谁?
还有他爸。
他使劲想,脑子里乱成一团。
有很多张脸挤在那里,都是小女孩的脸,一个比一个小,一个比一个瘦,都张着嘴在喊什么,但听不见声音。
“妈。”
他喊出来的时候,自己都愣了一下。
声音是从他嗓子里自己跑出来的,不是他想喊的。
但喊出来之后,那个叫李秀兰的女人眼泪哗地就下来了,一把抱住他,抱得死紧,像怕他跑掉。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她反反复复说着这四个字,声音抖得厉害。
周围的人松了口气。有人在笑,有人在大声说着什么“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有人在劝“赶紧带回去换衣服,别着凉了”。
辰楠被那女人拉起来,腿是软的,站不太稳。她半搂半架着他,往外走。
人群让开一条路。
他低着头,脚下一步一滑地走。
走过那些打补丁的裤腿,走过那些沾着泥的布鞋,走过那些好奇的、同情的、看热闹的眼神。
一路都是土路,坑坑洼洼,前两天可能下过雨,有些地方还有积水。
两边是矮房子,灰墙灰瓦,墙上刷着白灰标语,有些字他认识,有些不认识。电线杆歪歪扭扭站在路边,上面贴着花花绿绿的纸,被雨淋得褪了色。
有人在路边生炉子,烟飘过来,呛得他眼睛发酸。
有人蹲在门口择菜,菜叶子蔫头耷脑,黄的多绿的少。
有小孩光着脚跑过去,裤腿挽到膝盖,小腿上全是泥点子。
所有的脸都陌生。所有的房子都陌生。所有的气味都陌生。
但他脑子里那些记忆不陌生。
那些瘦瘦的小女孩的脸,一个比一个真。
她们喊他“哥”,声音细细的,像小鸡仔叫。
九个妹妹。
她们不在这儿。
在乡下,在爷爷家。
他又想起了一些东西。
算了。
辰楠摇了摇头。
脑子里那些东西搅得太乱,越想越疼。
“到了。”
李秀兰停在一大杂院门前。
木门,旧得发黑,门板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年画,只剩半张脸还看得清。
门槛磨得凹下去,中间踩出一条沟。
她推开门,拉着他跨进去。
里面是个院子,很大,但很挤。
院子里到处堆着杂物,破筐烂篓,劈好的柴火,晾衣服的竹竿。
绳子上挂着几件衣裳,补丁摞补丁,在风里晃来晃去。
有人从窗户里探出头,看了他们一眼,又缩回去。
李秀兰没停,拉着他穿过院子,走到最里面一间屋前,推开门。
屋里暗小,也就十几个平方,被隔出两房一厅来。
堂屋里一张方桌,两条板凳。
墙上糊着报纸,黄的白的都有,边角翘起来。
窗户只有一扇,糊着纸,透进来一点光。
她转身去翻柜子,翻出一身干净衣裳,也是旧的,洗得发白,但没补丁。
“快换上,别着凉。”
她背过身去,站在门口,肩膀抖了一下。
辰楠低头看自己湿衣裳贴在身上,确实冷。
他把湿衣服脱下,快速换上了干的衣服。
“妈。”
他喊出来,又愣了一下。
这一次他没想喊,但它又自己跑出来了。
李秀兰没回头,肩膀又抖了一下。
“嗯?”
辰楠看着她的后背,瘦削的,微微佝偻的,肩胛骨把衣裳顶起两个小包。
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
那些记忆还在他脑子里乱窜。
九个妹妹。
不够吃的粮食。
“妈。”
这一次是他自己喊的。
李秀兰转过头,眼眶红红的,脸上泪还没干,但嘴角扯出一个笑。
“怎么了?”
辰楠看着她,张了张嘴,“我没事。”
“真的。”
李秀兰那眼泪又下来了。
她走过来,一把抱住他,抱得比刚才还紧。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她一直重复着这四个字,像念经一样。
辰楠被她抱着,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扇糊着纸的小窗户,阳光透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窄窄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