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市。
李存希看着门上那块手写“工作室”的木质牌子,抬手敲门。
“进!”
宁皓的声音透过门传了出来。
李存希推门而入。
宁皓站在窗边看手机,听到动静抬起头,手里夹着支还没点的烟。
徐争坐在沙发上翻资料。
一个男人坐在徐争旁边的单人沙发上,三十多岁,戴黑框眼镜,手里拿着剧本,是文木野。
“李存希?”徐争放下资料站起身,走过来打量了他两眼,“跟照片上不太一样。比照片帅啊。”
“徐老师好。”李存希说,又转向另外两人,“宁导好,文导好。”
文木野点点头,没说话,只是又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剧本。
宁皓走过来,朝沙发方向抬了抬下巴:“坐。郭凡说你今天过来试镜,我还以为他会陪着一起来。”
“剧组在青市拍戏,郭导走不开。”李存希在靠墙的椅子上坐下。
徐争重新坐回沙发,端起茶杯喝了口:“郭凡给我打过电话,说你在他们组里表现不错。不过黄毛这角色跟刘启完全是两回事,你知道吗?”
“知道。”李存希说,“我看过人物设定。”
早在前一段时间。
宁皓就已经把试戏的东西发过来了。
文木野这时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看和演是两回事。黄毛话少,情绪都在细节里。你以前接触过这类角色吗?”
“没有。我是新人,这是第一次试这种类型的角色。”
“那你有做什么准备?”文木野问得直接。
李存希想了想:“先去医院观察了几天,看白血病人。不是晚期的那种,是还能走动、还有一定体力。看他们怎么走路,怎么呼吸,说话时的状态。”
徐争放下茶杯:“就这些?”
“还去了趟屠宰场。”李存希伸出右手,虎口处有淡淡的茧印,“跟工人干了几天活,学怎么用刀,怎么站省力。工人说新手容易磨出茧,握刀姿势不对。”
宁皓和徐争对视一眼闪过一丝震惊。
黄毛是屠宰场工人,但是不会有过多展示,很少演员会这么较真的去体验角色的背景。
文木野听到后也是愣了一下,随即低头在本上记了什么。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行。”宁皓从桌上拿起两页纸递过来,“试试这段。”
李存希接过剧本。
纸上有手写修改的痕迹,字迹潦草。
之前宁皓发过来几个片段中的一个。
这一段剧情是原电影没有的。
显然只是为了单纯的试戏。
“需要准备时间吗?”文木野问。
“不用,现在就可以。”
李存希放下剧本,走到房间中央。
刚就位,整个人的姿态变了。
颈背弓起,是长期低头干重活形成的体态。
他开始做切割的动作,手臂发力时肌肉绷紧,动作熟练而麻木,带着一种重复劳作特有的节奏。
徐争看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宁皓抽着烟,眼睛微微眯起。
文木野则一边看一边记。
切割动作持续了约半分钟。
李存希突然停下,耳朵动了动,像是听到了什么。
他慢慢转过身,眼神瞬间变得警觉,握刀的手紧了紧。
徐争适时开口,念程勇的台词:“兄弟,打听个事儿。”
“滚。”
声音很低,沙哑,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不是愤怒的呵斥,是那种别来烦我。
徐争继续念词,说到能搞到药的事。
李存希听着,脸上的警惕慢慢松动,变成怀疑,然后又变成一丝克制的希望。
变化很细微,主要靠眼神。
瞳孔微微收缩,呼吸变重,喉结动了动,但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
最后,他低下头,继续切割的动作,说了那句:“和我没关系。”
声音很轻,几乎像自言自语,但每个字都清楚。
表演结束。
李存希直起身。
那个劳作的黄毛消失了。
他又变回那个站姿挺拔的学生。
文木野率先开口:“刚才你转身之前,耳朵动了一下,为什么?”
“黄毛在屠宰场工作,环境嘈杂但规律,陌生人的脚步声会打破规律,他应该对声音很敏感。”
“呼吸呢?”文木野继续问,“你干活时呼吸很重,但说到‘和我没关系’时,呼吸突然变轻了,为什么?”
李存希想了想:“说那句话时,黄毛在强撑。他不想示弱,所以刻意控制呼吸,想显得平静。但越控制,越显得刻意。”
文木野点点头,在本上又记了一笔。
徐争这时问:“刚才你喘气的时候,中间有个很小的停顿,为什么?”
“黄毛有病,虽然不是晚期,但是体力跟不上。干重活时会突然喘不上气,得缓一下才能继续。”
“你怎么想到这个细节的?”
“在医院观察时发现的。有些病人看起来能走能动,但做点重活会喘,中间需要停顿调整呼吸。”
宁皓弹了弹烟灰,终于开口:“你手上那茧,真是屠宰场干活弄的?”
“嗯。干了几天,工人说新手都这样。”
其实手上的茧并不明显,毕竟才体验几天,不认真看还真发现不了。
宁皓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文木野放下笔,看向宁皓和徐争。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行,今天先这样。”徐争说,“结果过几天通知你,可能要等我们面完其他人。”
“好,谢谢宁导,谢谢徐老师,谢谢文导。”
李存希拿起背包,走到门口时。
文木野叫住他:“你觉得黄毛为什么要帮程勇到最后?”
李存希停在门口,想了想:“不是因为感恩,也不是因为正义。黄毛不懂那些大道理。他帮程勇,是因为程勇是第一个把他当人看的人。”
文木野看着他,几秒后点头:“好。路上小心。”
门轻轻关上。
徐争先开口:“怎么样?”
文木野看了一下本子的笔记:“表演细节很到位,对角色的理解也准。”
“关键是真实。”宁皓把烟按灭,“你看他手上那茧,真是干活磨出来的。现在有几个年轻演员肯为个试镜这么折腾?”
“郭凡说他都这样。”徐争靠在沙发上,“为了刘启那角色,还自己画了地下城结构图,写了本人物分析。”
文木野合上笔记:“他才十八岁,第一部戏就是郭凡的男主。现在要是再拿下黄毛,起点是不是太高了?”
“高不怕。”宁皓说,“怕的是接不住。但这孩子看着不像会飘的人。”
“你确定?”
宁皓重新拿出一根烟,想起在青市摄影棚看到的那个少年。
演完那场重头戏,郭凡喊cut后,那孩子还能立刻跟达叔讨论表演细节,情绪收放自如。
“郭凡说他自律得吓人。”宁皓说,“手机里连游戏都没有,休息时间要么看书,要么对着镜子练表情。”
文木野沉默了一会儿,拿起李存希的资料又看了看。
照片上的少年很是英俊,眼神干净,笑容温和,跟刚才表演时那个眼神警惕、声音沙哑的年轻人判若两人。
“那就定吧。”文木野放下资料,“其他人也不用面了。”
“走个流程,明天再面两个。”宁皓笑了笑,“不然太明显了。”
“随你。”徐争拿起外套,“我先走了,晚上还有个局。”
“行。”
徐争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了停:“这孩子....要是真能一直这么踏实,前途不可限量。”
“但愿。”宁皓说。
门房间里只剩下宁皓和文木野。
宁皓轻声说:“这圈子,好久没出现这样的新人了。”
文木野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