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早上八点。
一辆黑色商务车缓缓开进流浪蓝星拍摄区。
车内。
宁皓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望着窗外逐渐清晰的摄影棚轮廓。
手机屏幕上还显示着郭凡昨晚发来的消息：“耗子，明天这场戏你必须来看。那个孩子，会给你答案。”
宁皓其实一直对郭凡如此推崇一个新人持保留态度。
《夏国药神》的黄毛这个角色太特殊了，他不是常规意义上的配角。
而是整部电影里的一把钝刀，不锋利，却能在最不经意的时候，给人最深的痛感。
这个角色需要演员有野兽般的本能，又要有孩童般的纯粹。
矛盾至极。
演技不够，会显得做作。
演技太过，又会失去那种原始的冲击力。
宁皓见过太多科班出身的年轻演员，技巧纯熟，却少了那份真。
而李存希，一个十八岁的少年。
真能驾驭如此沉重的角色吗？
《流浪蓝星》的刘启让郭凡经常在他面前赞不绝口。
可宁皓觉得，这并不意味着他能演好黄毛。
两个角色内核截然不同。
商务车停在摄影棚外。
宁皓压低帽檐，悄悄从侧门进入。
郭凡早已安排妥当，场务领着他来到监视器后方一个相对隐蔽的位置，既能看清现场表演，又不会干扰拍摄。
“宁导，郭导说您就在这儿看。”场务小声说。
宁皓点点头，目光已经投向拍摄区。
棚内正在做最后准备。
模拟的冰雪场景铺展开来，冷风机开始试运行。
达叔已经穿上了那身厚重的救援服，坐在指定位置闭目养神。
李存希和赵金麦站在不远处，两人没有交谈，只是静静地站着，像是在积蓄着什么。
宁皓的视线落在李存希身上。
这个年轻人比资料照片上看起来还要更俊一些，但站姿里有一种特殊的挺拔感。
不是军人的那种挺拔，而是一种内在力量撑起的姿态。
他的侧脸线条清晰，此刻面无表情，眼神定定地看着某处虚空。
“有点意思。”宁皓心里暗忖。
这种开拍前的沉静状态，不像个新人。
许多年轻演员在重头戏前会紧张得小动作不断，或者过度活跃来掩饰不安。
但李存希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剑。
“各部门准备！”
郭凡的声音通过对讲机传遍片场。
宁皓收回思绪，身体微微前倾。
“Action！”
戏开始了。
宁皓首先被吴猛达的表演抓住。
老戏骨就是老戏骨，每一个细节都拿捏的如此精准。
当镜头转向李存希时
宁皓的注意力完全被吸引了过去。
“老东西！！”
那一声吼出来的瞬间，宁皓的背不由自主地挺直了一些。
不是因为这声嘶吼有多响亮，而是因为那声音里的层次感。
第一层是惊慌，第二层是愤怒，第三层，在最深处，是恐惧。
一个年轻人怎么会有如此复杂的情绪表达？
更让宁皓震撼的是接下来的戏份。
李存希被李洸洁拽住，拼命想要挣脱。
他的挣扎不是程式化的左右扭动，仿佛像一头被困的幼兽。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达叔的方向，瞳孔在镜头特写下展示出无措。
然后，达叔倒下。
那一瞬间，李存希脸上的表情变化让宁皓神情专注。
李存希的愤怒退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茫然。
紧接着。
茫然被巨大的恐惧吞噬，最后，恐惧碎成了绝望。
“我错了！”
那一声忏悔，嘶哑的声音从喉咙发出。
宁皓注意到一个细节：李存希喊出这三个字时，整个下颌都在颤抖，很细节。
他的眼泪不是涌出来的，而是先蓄在眼眶里，在他说“你出来啊”的时候，才终于流下一滴，符合刘启的性格。
最绝的是被拖走时的表演。
李存希的脚在雪地上划出痕迹，身体被强行往后拉，但他的脖子却拼命向前伸，目光死死黏在韩子昂倒下的方向。
那是一种身体被分割成两半的撕裂感。
理智知道必须离开，情感却拒绝接受现实。
“老东西....你出来啊....”
最后那声呜咽，轻得几乎听不见，却比之前的所有嘶吼都更有力量。
宁皓感到自己的眼眶有些发热。
他见过太多哭戏，见过太多演员也用大哭大闹表达悲伤，但是都显得很过很刻意。
李存希的这种表演不一样。
表演还不忘人物的核心性格。
郭凡喊“cut”的瞬间。
宁皓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看到了吗？”
郭凡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宁皓身边，声音很低。
宁皓没有转头，依然看着片场内达叔和李存希他们的交流。
“看到了。”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寻找合适的词，“他的演技，在如今年轻一代。”
“独一档！”郭凡接过话。
“对！”宁皓终于转过头，眼神复杂，“而且更难得的是，他有能力成为另一个人，然后完整地抽离出来。”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你看他，表演刚结束，就开始出戏了。这种控制力....”
宁皓没有说完，但郭凡懂他的意思。
一个能完全投入又能清醒抽离的演员，是每个演员梦寐以求的技能。
“黄毛需要这种能力。”宁皓继续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黄毛不是刘启，他有自己的世界.....”
他看向郭凡：“你之前说他能扛两个角色，我还不信。”
郭凡笑了：“现在呢？”
宁皓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药神》让他来试镜，我要亲眼看他演一段黄毛的戏。”
“档期呢？”
“如果他到时候的试镜，能征服我和徐争，能演好黄毛，”宁皓停顿了一下，“我可以调整拍摄顺序，先集中拍其他人。文木野那边我去沟通。”
郭凡点点头，拍了拍宁皓的肩膀：“那孩子值得。”
片场内，杀青仪式已经开始了。
达叔被鲜花和祝福包围，笑得温暖而真诚。
李存希朝达叔深深鞠了一躬。
达叔连忙扶住他，两人说了些什么。
“他在感谢。”宁皓突然说。
“什么？”
“他在感谢达叔带他入戏。”宁皓指着李存希，“你看他的口型，是在说‘谢谢您带我走过这段路’。”
郭凡仔细看去，果然如此。
“这孩子不错。”宁皓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确定，“懂得感恩的演员，不会迷失在自己的天赋里。”
接着。
他掏出手机，给徐争发去了一条信息:“有个孩子不错，比较适合演黄毛。”
发完信息，宁皓再次看向片场。